朱旭爷爷，别来无恙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标题是旧的，文是旧的，写的时候人还在，现在，我依旧觉得怹没走。

不为失去怹痛哭，人间可要痛哭的事太多了，怹去了更好的地方，而我还要留在此地，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低下头，一步一步走。我要今天和昨天一样，我要当成怹没有走，怹不会走，怹活得比我的生命还要长一般地，一切如常。

悲伤很美，只是无用。

秋天来了，冬天也会来，然后春天，然后夏天，再秋天，一切如常。

我相信时光在这里可以倒流，所有写过的字首尾接续，就能带我们回到任何一个过去现在和未来。

朱旭爷爷，今天阳光很好，一切很好。

《似水年华》剧照

朱旭爷爷，别来无恙

撰文：吕彦妮

（原文写于2017年春）

一张电影海报，在这个寻常的初春傍晚出现在朋友圈和微博。

心头一惊，惊喜的惊。觉得那么开心，那么热乎，像风雪里走了好远的路，终于回到了篝火旺盛的家里，烤火，吃馍一般的满足。我说不出来的高兴，我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朱旭爷爷又出来演戏了。和姜武。海报上那么简单写着：朱旭/父亲，姜武/儿子。就觉得足够了。

还有一些剧照和花絮。

《完美有多美》现场剧照、花絮

看着怹嶙峋的脸庞和双手，瘦弱但，但希望怹矍铄，好好的，硬硬朗朗的。

剧情介绍这样说：奇幻爱情喜剧。该片讲述了主人公穿越平行世界寻找心中完美生活，从而引发了一连串的矛盾与选择。用喜剧的方式，揭示人生的不完美，通过一个离奇的故事，激起人们对幸福人生定义的思考。

难以推测朱旭在其中有多少戏份，但是无所谓，真的，怹在就好。

2015年初春，在人民艺术剧院的友人那里看到这样一组图，似是剧院拍摄纪录片，请老爷子参与。

这样的怹，像老舍笔下一栋北平的老房子。

当时怹已经许久未露面。拍摄这组照片前三个月，老伴儿宋凤仪辞世，被人艺同仁亲切称为“雪如大姐”的宋先生亦是表演艺术家、编剧。作为一个微小、遥远的观众，都不免为之担忧，一生挚友爱人离开了，老爷子一个人，可好。再见照片，消瘦衰老了很多，却还是爽朗清凉的样子，心里再次生出无限敬意。

朱旭1930年4月生于辽宁沈阳，到今年就87岁高龄了。1953年进入北京人艺，代表作繁多，等身。影视剧作《变脸》、《日落紫禁城》、《洗澡》、《刮痧》、《末代皇帝》、《似水年华》、《鼓书艺人》、《我们天上见》……

我们这一代人，知道朱旭时，怹已经是人过花甲的年纪，但几部作品，都是可以跨越时间的经典。

《洗澡》里的老父亲

《似水年华》里的齐叔

好几次，在乌镇，我和黄磊说，想齐叔，想朱旭。戏剧节一年又一年，来了那么多明星大腕，但是我最想在这平静水边见到的，只有朱旭。能不能请怹来。每次我这么说完，他都叹口气，说他也想，从第一年就开始请，但是太难。老爷子身体经不起舟车劳顿。

所以就只好每一年从乌镇回来，重新翻看翻看《似水年华》。怹演得多好。坐在天井院子里晒太阳，等待。

有一场戏，过年了，齐叔到山上去看文的爸妈，坐在坟边的石头上，喝一口酒，和天上的老朋友老家常。说今年的冬笋长得特别好，他每天给文煮汤喝，今天早晨文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笋也可以炒着吃。一场独角戏，举重若轻，台词的顿挫韵律，面上一点点不经意的起伏变化，那么好。念叨完了，怹慢慢下山来，走过石板路，街上炊烟袅袅。

《我们天上见》

《我们天上见》，蒋雯丽执导的电影，根据亲身经历改编。邀朱旭出演姥爷。这是我至今不敢看的一部片子。没什么原因，就是不敢看。

多年前，朱旭曾应《GQ》之邀，拍摄过一组“时尚大片”。不知性格如怹，编辑们费了多少力气让怹愿意拍摄这一组片子，但是至今再看，真是要感激的。

在新闻资料里看到这样一段故事：

在《家族》剧组中，比朱旭小四岁的张炬说：“朱老哥拍戏特投入。人老了，记性比不上年轻人了，他自己上街买了纸，剪成卡片，每天都要把要拍的台词抄上去，随时掏出来默记，一部戏拍下来，他要把剧本整抄一遍哪，现在都是30集、40集的，不容易呢。”

朱旭则接过他的话茬，慢悠悠地说：“都一样，演员嘛，认认真真、扎扎实实做好每一场戏，处理好每一句台词，几十年的路都是这么认真走过来的。”

所以至今想来，能有两次机会在人艺舞台上看到朱旭的表演，真是天大的幸事来的。

分别是2006年的《屠夫》和2012年的《甲子园》。前者是1982年的剧目复排，后者则是人艺建院60年的特邀演出。

2006年领衔主演《屠夫》。

当时老爷子已经76岁，整场演出2个多小时，怹的戏份非常多。记得当时有个新闻，说舞美设计专门在转台中间给怹设计出一个小房间，让怹可以不用下台，随时休息。

2012年，《甲子园》。

我记得真切，当时看的是亲友场。台上除了朱旭，还有朱琳、蓝天野、郑榕等，一辈老人。每一位出场，全场都爆发出雷鸣掌声，还有那种用耳朵听不到的，唏嘘与喟叹。我知道大家想的是一样的事情，叹的是时光流逝，艺之高洁，人之修为，再难可得。我眼热，真的眼热，只觉得一个时代在眼前渐次展开又速速撤离，如电如露，万火归一。

当时在做杂志编辑，做专题，问人艺的朋友——摄影师李春光求朱旭近照。光哥说，我给你几张特别棒的，在排练厅，老爷子状态特别好。然后我收到下面这几张。

我和光哥实话实说，可能很难用上版，但还是满怀私心地收留下来。

当时盯着屏幕定神好久，就看着，这张沟壑丛生的脸，一派起伏却皆是过往的天真。一辈子的好戏好人。

曾经“采访”过怹一次。就是2006年怹演《屠夫》的时候，那时候我大学还未毕业，在做着学生记者。

已经全不记得是怎么联络上的怹，总之演出当中的某一天下午就被召唤到了首都剧场后台。怹在后台口接我和同伴，就带着我们在化妆间门口聊天。现在想想，我们是谁啊？怹是谁啊？两个愣愣的小孩子，说要采访，怹就接待了，笑呵呵地，有问必答。我现在已经全忘了当时我问了什么，怹说了什么，只记得一直看着怹的脸，那么亲切，似乎说起过最初演戏时，因为自己个子太高闹出了什么笑话，话未落，笑音起。后来站起来合影，才发现怹那么高大。

怹怎么可能是没有故事的呢。后来读到过一则。是怹和哥哥。

哥哥1949年前去了台湾，从此和海峡这边两隔。上世纪80年代初，朱旭随剧院去日本演《茶馆》，哥哥知道了，辗转从台湾去日本，又怕连累他，就偷偷去看戏。30年未见，两人在后台抱头痛哭。我就想象着那样的场面，分割30年的亲弟弟在台上演着戏，哥哥坐在下面看。戏里国亡衰败，戏外民情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