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萃雯人生哪里会次次都是主角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香港女性」从来都是独立自持的，她也不例外。当年刚一成年就早早出来做工，不过就是为了是要实现那个「远走高飞」的梦，她知道万事不如靠自己。

只是，戏中时时扮「大女主」的幻景没有障了她的目。现实世界里，哪里会次次都让你最夺目呢？人生转折处的领悟，往往更加透彻和珍贵。

邓萃雯人生哪里会次次都是主角

采访、撰文：吕彦妮

「现实世界，我不要」

夏天将尽前，荧幕上一股宫斗剧的热潮烧遍人心，在一片比较和品评的声音里，一个名字被人们回想起来并反复提及——即是曾在2004年的宫斗剧「始祖」《金枝欲孽》中饰演「反派」如妃的香港女演员邓萃雯。

邓萃雯《金枝欲孽》剧照

就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漩涡风暴刮得正盛的日子里，雯女出现在《ELLE》的拍摄和专访现场，简简单单的白色Tee外面套上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头发划过脸颊，微微遮住她半扇眼眉，气场是不言自喻的持重又霹雳，落座后慷慨无暇。「你可以随便问，我没有什么不可以回答。」她笑了，标志性的两滴酒窝缀在嘴角，眼角纹理中盛着风霜和天真。

邓萃雯的职业故事是由一个个掷地有声的「大女主」形象铺就而成的。1966年春天出生的她18岁考入无线电视艺员进修班第二期，与邵美琪、黎美娴同期。毕业后旋即开工，第一部作品就是电视剧《薛仁贵征东》，她在当中饰演女主角；之后5年她连续不断地工作，所有香港演员都经历过的那种没日没夜拍戏的苦楚生活她亦尝过；1996年，一出《我和春天有个约会》让她红透了两岸三地；2004年《金枝欲孽》再度加持；至2010年，《巾帼枭雄》让她连续两年「坐庄」TVB万千星辉最佳女主角，成为历史第一人，「收视天后」的头衔无所撼动。

邓萃雯《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剧照

邓萃雯《巾帼枭雄》剧照

在TVB拍戏最忙的那几年，家人曾经打趣邓萃雯，说如果家里有事，是断然不会第一时间联络到你的吧，那时人人配有一个哔哔哔作响的call机，别的演员会在现场间隙不停收到信息然后复机或者查看股票期货或者与友朋联络，但邓萃雯永远任由那机子兀自响，她从不在片场复机，「那个东西太容易把我带回现实世界了，我不要。」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喜欢做演员，因为「从小太爱发梦了，所以其实我活在那个实际的世界很困难的。」

查看邓萃雯的履历表不难发现，其实出道这30年里，她并非一直在拍戏。1990年前后最忙碌的时候她第一次主动选择离开，中间又有几次，几乎都是在最锋芒毕露或者炙手可热的时候，火速离场，过一段时间再回来。

「我离开很多遍了，……我常常是离开的，对，不停地离开回来。」她把自己的这种进退归于双鱼座的特质和九型人格中四号人格特点：「随性、敏感、伤春悲秋、感受力很强，很善于表达真善美，尤其最在意真，而且太有个性，不喜欢重复人家的东西……」

「我离开很多遍了，……我常常是离开的，对，不停地离开回来。」

真正的「居安」

邓萃雯不怕承认这种来来回回的进出也许本质上就是一种「逃避」：「逃避不是一件坏事吧，我没有影响别人……其实应该这样说，我觉得我从小就是享受逃避现实世界的。」

在那样一个被老人抚养的环境里成长，邓萃雯的心事和情绪从来无法在生活里表达和抒发，没办法撒娇，要乖乖听严苛的爷爷的话，就连委屈，也要等老人都睡熟了她自己把被子蒙在头上偷偷哭，还不能哭出声音来。她把两只手伸过头顶，示意着当年如何缩在被子里抹眼泪的样子。

小时候最让邓萃雯感到畅快的，就是看电视剧和电影，她天然有一种代入感，「看戏很厉害，小小年纪就已经能跳进那个角色，所以这个是我的强项。」看电视里的女主角哭，她就也跟着痛，「她流眼泪我也同样。」

一直到现在她都更喜欢看电影超过看电视剧，「突然间离开现实世界了。灯关了，全都是黑的。你就进入那个戏里面了，就所有繁琐都忘记了。」

但是总还是有灯再亮起的时候啊？

「总比没有逃避的时间好，不一定是逃避，你就享受，就暂时离开一下。」

那些年里邓萃雯一次次忽然会从甚嚣尘上火树银花的环境里抽身，也是为了这样一份「享受」。离开的时间里她会去读书、旅行、体验。在美国和澳大利亚，她去念短期的表演课，在巴黎就日日睡到自然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计划和目标，一次次更改着回程机票，拖拖拉拉地不想走。

早些时候，就算人不在此地，度假中，其实邓萃雯还无法做到完全不顾自己的事业，所见所闻，还是总会下意识地想到如何可以为自己的表演和创作所用，是之前几年，她发生了更彻底的变化，2015年那次退后，她完全停掉了所有工作，「不接戏，不找经纪人，不要做，就是停了，好像人家去生个孩子。我常常就告诉我自己，我没生孩子，但其实我也可以孕育，就是我用那个时间好像去带一个孩子，就做我喜欢的事，不再考虑工作。」

她是刻意为之的。曾经以为居安思危就是要不停反思自己的不足，找到一直可以进步的法门，后来她才明白，真正的「居安」和强大其实是「不要」，「真正的拥有是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做什么都可以。」

但你曾经那么多年都是女主角，那些你得到过的东西……问题还没有问完，邓萃雯就快人快语接上了话：「虚空的东西，那只是一个商业世界需要的，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的影响力。」

「真正的拥有是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做什么都可以。」

人生的「线脚」

「我确实一开始就是一直演过女一号，但是我也演过很多女二号，女三女四号都演过……」邓萃雯很平静地自述，没有自嘲或者自艾，就是正常的豁达。

会不好受吗？

「还好。因为我去美国读艺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了，我尊重什么是演员，我就没有觉得演员有分大小，只要用心演得好。而且我还觉得如果配角演得好，比演主角演得好更厉害。」

她还记得刚刚开始出演配角的时候，在一个青春爱情戏里演女一号的妈妈，电视台在播的那段日子她有一次在商场逛街，迎面撞上几个还在念书的学生，对着她就热情地喊：「Auntie！（阿姨！）」

「我都不懂反应，Auntie！我连名字都没有吗？突然间有一个戏让你变得你名字都没有了，就是个Auntie。」但慢慢她就了然了，「人生就是什么事情都应该去学习。」当时很多香港观众都念邓萃雯「好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演这种戏，她不太管这些议论，因为心里清楚演员的职责就是「表演人生」，「生活里是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的，没有谁更高，谁更低，只是你怎么去把每一个事情都做好。」

邓萃雯《岁月风云》剧照

2007年她被三抬四请邀到《岁月风云》剧组，为此还推了好几出其他的「大女主」戏，进组了才知道，自己那个角色其实「可有可无」，那是个男人戏，自己其实就是其中一个男性角色的太太，却还是要整个七个月就在剧组里。不开心是一定会有的，但就只有一霎那，那七个月她每一天让自己好好过，好好学习和思考，「我能学到什么呢？我学到了，人生中大约我不会次次都做衣服上那个最明显的图案，我有时候只能做衣服上的一条看不到的线脚。但现实就这样的，不是每一次都你都会最受人关注，那就好好做一条线，串联起其他那些重要的人。你还是要做得很好，这个衣服才好看。」

邓萃雯也对当下影视市场中很多的所谓「大女主」作品心存疑惑：「那些其实不是真的大女主，都只是开了挂的人生，对吧？」在她言下的「开挂」意为，女主角的命运其实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们得到了什么，大多因为男人的喜欢和给予。这与邓萃雯自小生长和打拼的环境、经验带给她的对于人生的「大女主」的价值观相悖，她从小就知道，人只能靠自己的能力得到所求，才是最心安和满足。

但天真如她，还是会在一片议论「大女主」的风潮中娇嗔又玩笑地发过微博说，也好希望无论人生还是演戏，「怎样都要做一次玛丽苏！」她此刻复述自己的话时，都忍不住仰头笑起来，「好吧，是因为我的人生没有过，所以也觉得挺好，不用那么累，偶尔，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