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伊琍：她离开她自己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只要没有工作，没有家事安排，天气好或天气歹的午后，你就总会在上海城中老租界区某一个街口的咖啡馆里，见到一个悠闲喝着咖啡看着人流车流来来往往的马伊琍。生活里，她无遮无拦地让自己投入到火热朴素的日常里；表演中，她则尽可能地远离真正的自己。

马伊琍：她离开她自己

采访、撰文：吕彦妮

抛开，偏见

《找到你》去年十月下旬杀青，马伊琍在杀青之后的第三天只身前往乌镇戏剧节。从上海的家里去乌镇的路上她心心念念着一间相熟的民宿阿姨煮的汪刺鱼汤，人还没到，就先嘱朋友去等她了，待她拍马赶到，鱼菜尽备，临河的窗边，她大快朵颐好不轻快。

「她那时候还留着《找到你》戏里角色孙芳的长发，戴一顶棒球帽，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路人错肩而过却不识她。她完完全全把自己藏在了人海里。一并藏起的，还有拍摄这出戏带给她的所有折磨和压抑，但是谁也没有看出来，因为马伊琍就没打算让别人了然。」

乌镇戏剧节三天，她看戏，在街边排队买萝卜丝饼，茶楼和朋友絮谈，入夜了在酒吧和一众好友相聚，歌手黄舒骏也在，还专门弹吉他给马伊琍唱了她最爱的《何德何能》，一切都慢吞吞但是，是甜的。她那时候还留着《找到你》戏里角色孙芳的长发，戴一顶棒球帽，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路人错肩而过却不识她。她完完全全把自己藏在了人海里。一并藏起的，还有拍摄这出戏带给她的所有折磨和压抑，但是谁也没有看出来，因为马伊琍就没打算让别人了然。

其实拍的时候她也没有让旁人看出她有什么不适，「状态不应该是外化东西，是你自己心里感受到的，放在角色里就好，不必要让别人在戏外看到。」巨蟹座的她，却时常在言谈间清冷干脆如一尊冰。

孙芳的妆很简单，暗色的粉底，一些斑，不事体面的头发随手一扎，仅此而已，每天只消十分钟就可以画好。

「马伊琍主演的电影《未择之路》的妆更简单，那部戏是2015年拍的，在甘肃玉门，她演一个开货车的女司机，短发，从头到尾只有一身工装衣裤，拍那个戏的20天里，她收工开工几乎一个样子，穿着戏里的衣服去县城的菜市场买水果，两三个塑料袋拎在手里一股男人气地在路上走着，背影看过去，就是个寻常的路人。」

9月份上映的另外一部由马伊琍主演的电影《未择之路》的妆更简单，那部戏是2015年拍的，在甘肃玉门，她演一个开货车的女司机，短发，从头到尾只有一身工装衣裤，拍那个戏的20天里，她收工开工几乎一个样子，穿着戏里的衣服去县城的菜市场买水果，两三个塑料袋拎在手里一股男人气地在路上走着，背影看过去，就是个寻常的路人。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以为会得到什么「为了靠近角色」之类「功利」的答案，她却一脸云淡风轻理所当然：「因为没有时间变成别的样子。」

她直言快语：「但凡要为了一个角色故意给自己营造一种状态，都特别扯，特别假。」

马伊琍已经到了某一种阶段，成熟和自信到完全可以接驾任何一种观念来和她撞击，不管对面来的是怎样的权威，她若认同，必然吸收、探讨，彼此增补；她若有怀疑，便就言辞凿凿地表达自己，但也不来势汹汹，已然通晓了以柔克刚的要义。

她开始敢演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了。是的，无论是《未择之路》、《我的前半生》、《找到你》，她都可以掷地有声地说：「那些角色都和我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都跟我没关系。」

与之相对的，是过去太多年她都在主动去挑选那些和她本人相似的人物，究其根本是那时候年轻，对世界和人的理解都还带有偏狭和喜恶，并且为了安全和容易，会将差别心带入创作，于是选择让角色来迁就自己。现在，变了，改变的前提，是她学会了抛开自己对人物的偏见，具体来说，是对女性的偏见。

演自己不喜欢的人

马伊琍实话实说，放到生活里，如果见到《找到你》中的孙芳和《未择之路》中的小梅那样的女人，她或许不会喜欢她们。「孙芳太轴了，小梅多怪啊，多个色啊……」她不喜欢她们，却并不代表自己不爱这些角色，「我演一个角色的时候，一定是带着百分之百的对她的爱和感情我才能演的。」她爱的，恰是她们的不完美和不理想，即便那些软肋、弱点和对自己命运的无法掌控会将她们推去命运的悬崖里，马伊琍也奉陪到底。

马伊琍实话实说，放到生活里，如果见到《找到你》中的孙芳和《未择之路》中的小梅那样的女人，她或许不会喜欢她们。「孙芳太轴了，小梅多怪啊，多个色啊……」

「这三年我全都在演自己不喜欢的人。」

为什么？我不解。

她不解我的不解：「我为什么每次都要去演我很喜欢的人呢？那太理想化了，这不是演员的职责，也不是我当演员要做的事情。」一码是一码，马伊琍心里清清楚楚，「我们的职责就是要把不完美的人展现给观众，也许你第一眼看见了不会喜欢，但是因为我在演，你会看到她为什么让你不喜欢，原因在哪里，你会有兴趣去剖析她，继而更了解人性。」

所以现在的她，在塑造一个角色的时候，不包庇，不偏袒，也不谴责、不审判。泾渭分明，干干净净。

《找到你》拍摄期间，马伊琍一个人在连云港，她破天荒的刻意没有让家人来探班，一个月多的拍摄期，除了在片场和必要的与人相见谈事之外，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努力和孤独相依相伴。有过很无所适从不知所措的阶段，「一个人呆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别扭，焦虑，没有安全感，接的长头发也让她一直不舒服，留了十多年短发的她那时候每天只觉得洗头发是一件令人烦躁又懊恼的大工程。

电影戏份并不如电视剧般紧凑极速，所以她有足够充裕的时间来准备戏，常常一场戏，她都会提早很长时间在脑子里演练，有时候睡觉的时候做梦都在戏里。孙芳是个小保姆，人生境遇何其悲惨，一次次走投无路，歧途难归，马伊琍就这么被她的命运撕扯着。

回来之后过去了很久，她和先生文章说起当时的种种，文章告诉她，那样的状态和经历对一个演员来讲实在是太幸福了，投入和专注，是最大的福。所以到后来，很多场戏对马伊琍来说已经无需再演，「当你心里足够有数，你已经成为了她，导演喊开始之后，你做什么就都是对的，不用再刻意去表现什么。」

离开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这是当下的马伊琍在表演中可以得到的极致的幸福和愉悦。因为太了解自己了，复制无意义，去更遥远的地方，见一个更遥远的人，最终成为她，或许更奢侈。她离开她自己，其实是为了一次又一次，重新找到自己。

INTERVIEW

《找到你》之后有一年没有再拍戏了，你会觉得慌张吗？

马伊琍：没有什么慌张，只是困惑，为什么没有自己很喜欢的剧本呢？其实中间也遇到一些剧本，但是有时候很遗憾，发现有些手里拿剧本的人并没有跟你站在同一个角度在做一件事，比如说他们只想尽快搭班子，把你请来演完，马上播出，然后挣钱，而不是像我一样想去塑造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角色，去讲一些你想要表达的东西。我们手里拥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不想浪费每一次创作的机会。

不工作的日子每天都去同一间咖啡馆，不觉得枯燥和重复吗？

马伊琍：不觉得，因为我每天遇见的人是不一样的。那个咖啡馆正好在一个街的拐角处，我可以看见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从拾荒者到遛狗的人，天天在那儿街头摆拍、自拍的网红，还有快递员、房产中介，什么人我都能见到，丰富，放松，安全。

这些日常的东西会磨灭掉你职业里需要的敏感吗？

马伊琍：完全不会，一个演员必须要深入生活，因为所有的角色都来自于生活，不逛超市的人，不走街串巷的人，永远成为不了好演员，因为你被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