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你不属于这里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如懿传》前日收关。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那天正午，天气晴好，如懿出了翊坤宫的门，她说轿辇就不坐了，走走吧。到了一处城墙边，她让贴身侍奉了多年的忠仆撒了她的手，她要自己上去待一会儿。登高望远，紫禁城的金顶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她背对着镜头，没人看到她那时眼睛里的颜色，她如如不动，恰如柔弱青梅。

那就是她最后一次登高楼远眺这个将她围困了一生的宫宇了吧，当时，想来所有人都有了预感。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故事就停在这里，正如人生中总有一些刹那，你期盼着它可绵延。也怪了，过去总想让美好幸福可以定格下来，现在反而觉得这般安然更加珍贵——它似一个漫长告别的终点，一个省略号中的最后一撇。

我开始觉得不舍。

是的，两个月的《如懿传》，一人、一世，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少年郎，告别一场巨大的深邃的误会。告别，然后她回到她自己。

「花开花落终有时」——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它落了。但「落」，谁又岂知不是另外一种「归」呢？

从夏入秋，是一路无心插柳一般地把这个故事追将下来的，中途曾有懈怠，我知道，是因为那令人厌烦的无休止的争斗，满堂的富贵容颜，我却只觉得聒噪不已，不解。摁下过快进键，实在觉得那样的你来我往是对时间的浪费和亵渎。

但依旧没有放弃，到底因为什么，中间也几次问过自己，是想要看到如懿扬眉？等待她终于醒悟反扑回去咬住什么？还是想看到恶报的降临？或者某种明知是为做戏设计的大团圆？不知道。

直到有一日忽而看到一帧画面，是如懿第几次被误解之后，禁足在宫内，那边厢女人们议论纷纷拍手称快好不鄙俗，这边如懿姑娘只是幽幽闲坐在自己的门槛上，倚着，歪歪头无碍地发呆，眼睛虚虚看向空气。一下子好像石子投入湖泊圈圈涟漪让人心安。知道了，是为了看这个，是为了三不五时地推开门，确认如懿没有改变，才追下去的。

她是那个能在被逼到墙角时还有心思晒晒月亮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我喜欢一个人脸上常常会露出「我不属于这里」的神情。

周迅在戏里很多的表演是默默无言的，很多时候我甚至自大地以为她大多数时候应该觉得言辞无用吧。很多人谈及如懿的「不争」时总会举出那个例子，说她每每大敌当前从来不辩解不哭闹，来回来去总是那一句「请皇上明鉴」，眼睛里就剩下倔和屈，声线也低沉，不是那种压抑过后的低，就是低，就是多余的话什么也不想说。是她的「不动」，造就了她啊。

世间如巨大的泥沼，如果你嫌丑陋腌臢，却又无法逃遁，该怎么自处？洁身自好什么时候成了一种逃避和软弱了呢？「我」是谁，「我」到底何以成为「我」？「我」是否可以在面对一个「我」所不齿的环境时保持「不在场」的权利？那如果「不在场」，「我」又在哪里呢？

「宫斗」的水面之下，如懿让我开始思索以上这些问题。其实人在世上，哪里没有「深宫」呢？任何一个屋檐下都藏着博弈和争斗，紫禁城，就是人心，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房，是迷宫，是花园，是变化，是轮转。

你厌恶过你的生活吗？你为人性中的什么而感到遗憾吗？你是不是也在某一个时刻，想过彻底了断一切？

爱如懿在杭州的船上，捡拾起手边的刀，挥了，割断头发的样子。你不知道这个画面在她心里百转千回过无数遍了，还是只是那一瞬间她的冲动之念。周迅演出了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飘然，就如她在几个月前我们的一次相谈中和我说的，她后来常常觉得表演就好像「一直，每天，每时每刻」地让自己长成角色，一直长，「长成一团烟」，「这团烟它是什么走向你说不了吧，但是还在一个方框里面，表演就有点像这个东西，细节描述不了，就是有一个框，然后烟！我就在这个人物里边，跑不出去，而且一直在动，对！你吹一口气她动得多点，你不吹她自己也会有一个走向。」

她后来常常觉得表演就好像「一直，每天，每时每刻」地让自己长成角色，一直长，「长成一团烟」，「这团烟它是什么走向你说不了吧，但是还在一个方框里面，表演就有点像这个东西，细节描述不了，就是有一个框，然后烟！我就在这个人物里边，跑不出去，而且一直在动，对！你吹一口气她动得多点，你不吹她自己也会有一个走向。」

演到那个时候的如懿，就是那么「一团烟」。然后你就知道了，伴君数十载，她要「争」的，不是人，不是情，不是位，她要「争」的是一份「如常」、「如初」、「如我」。「断发」不是斩断，断发是一种接续，只有断了，才能回到最初。

所以她注定是悲的，因为她要的东西，并不存在。但悲亦是美的。

她注定是悲的，因为她要的东西，并不存在。但悲亦是美的。摄影/@WenjeiCheng鄭文絜

她要的是一个「绝对」。

「你放心。」少年郎每一次怼如懿说这句话，我就会想起《红楼梦》，三十二回，贾宝玉也和林黛玉说了一样的话。「你放心。」这三个字让人心疼，因为太难懂了，因为，太难「放心」了，以至于我觉得它越来越像一语成谶的预兆，好像「放心」之后，接着的就是告别。

牵绊，不正因为放不下心嘛。心太重了，还是要抬着，不放，于是有了那么那么多故事。

那盆枯了的绿梅，最终还是开了，算作宽慰吗，算吧。我不知道。我觉得如懿也不知道了，在那梅边閤了眼的男人，也不知道。只有绿梅知，太伤怀了。

幸好还有另外一重力量「对抗」这份伤怀，是周迅的表演。

临近《如懿传》大结局的那最后三五集戏，被她诠释得那么安静，那么妥当，那么，石沉大海。她后来的台词变得越来越少，动作也缓慢了，如懿病重了，但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便做，一言不发。她缝制经幡的手、她喝药的姿态、她在那条甬道上留给皇帝的背影、她扫洒祈祷、她咳，她低垂着的不愿再与更多世人目目相照的眼帘，无论动静，人和戏都浑然一体了。

再见爱人，更是看得人动弹不得，她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了，眉间眼角波澜不惊，话里却有魂，眼里更是满溢着看不见的泪。

我觉得她是不信「兰因絮果」的。

她是怎么演的？她如何设计、如何考虑……这些问题，在这个时候都变得不重要了。她摆脱了过往太久时间盘踞在她身上的那些相似，那些日渐失意的形容词，于直觉之外，周迅应该又找到了新的「法门」吧，在实和虚，悲和欢的「间隔」里，天地宽广，一个纪录片式的女演员。如懿的变与不变，戏中转眼一世，却也只在毫厘之间，那力道的拿捏之准确，是周迅自我耕耘结出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