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丽娅：人间世，她接得住

原创吕彦妮、樵秩吕彦妮

「我觉得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使命的，我只是希望我能做更多的事情，是真的。」

「那种真实的没有修饰的现实很让我着迷。我不怕扎进现实里去，也不怕去看那些现实。」

「不同的时间你会有不同的对爱的理解，有的时候奉献是爱，有的时候索取是爱，但是无论怎么样，爱一定是心中那个最初的、最热情的东西的迸发。」

佟丽娅：人间世，她接得住

采访、撰文：吕彦妮

电话铃响了三声，佟丽娅接起来，她还在路上，听筒那头有微弱但依稀可辨的鼓鼓风声。

十几分钟之前，新一届金鹰电视艺术节颁奖礼刚刚落幕，她代表80后演员上台发言，细说了自己十多年职业生涯的所感。此刻她的言语里，还有几分自那辽阔舞台上带下来的振奋和不怠。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这是2015年她在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中饰演的田润叶说过的一句台词，那一晚在金鹰节的舞台上，她重新念出，这时，这句话也已经成为了她自我砥砺的心声，字句脱口而出时，你几乎可以看到她在心里紧紧攥了一下小小的拳头。

因为是通过电话对谈，我看不到佟丽娅的表情，但声如其人，伶俐，不愁，落落大方。很多话听别人说来总显得像俗常的口号，她说出来就铿锵得自然。

「能再一次站在金鹰节的颁奖舞台上，我真的很激动，激动得嘴都『瓢』了……」她指的是发言时的一个字句发音有误，因为紧张。这样小小的「错误」在那个场合里反而显得可爱了，时时刻刻端庄又沉着的人固然有，但偶发的激动更真实生动。

佟丽娅在金鹰节晚会上

佟丽娅是真的觉得生活需要我们每一天都「全力去拼搏和奋斗」，「今年是中国电视剧六十年，我想说，我们的电视剧一直在革新，在改变，演员更要有意识在各种各样的角色中去改变自己，去进步，去提炼。」

回顾、总结，似乎是她这一整年的「主题曲」。

至今年，佟丽娅出道十年了。

「十」是个很有趣的数字，张开双手放在面前，是十；屏气凝神，充满期待的倒数，从十开始；就连全世界通用的数学，也使用「十进制」。

十年里的佟丽娅，或者应该说，我们认识的那个她，没有变化吗？但又好像变了。

一直是好看的，但是似乎起了一些变化，骨骼里旁逸斜出一些更加刚劲的东西。原本想看她在戏里笑意言言，便觉得春风化雨，泰然自若。现在却更能看到她脸上和身上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出来，想要炸裂的效果，想要更多更多的未知……

她好像总是「在场」，在一些她能够得着伸把手的地方。她又好像总是「缺席」，活动上永远站小小角落。但从不让人忽视，总是「热气腾腾」的。秉甄善之志，守谦退之节。

作为文艺志愿者，三次跟随文艺志愿者小分队的脚步，去到三沙、铜川和绵阳，身体力行向社会传递正能量。

多年连续参加慈善夜活动，低调捐款百余万元，为需要帮助的群体捐献救护车、教室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关注家乡，最近参加电影频道组织的脱贫攻坚战星光行动，作为星光调研员与帮扶地区结对，接下来将去到新疆部分地区扶贫，助力家乡新疆的贫困县早日脱贫致富。

十年里的那些误解和偏见似乎也是渐渐隐去了。但这世上了解本就是稀罕之物，光是误解就够多了。只是时间久了，该照见和明亮的东西，锃亮终究是锃亮。

在粉丝会上，她说，十年前离梦想很遥远，所以一路奋力奔跑。现在却是时不时去回顾那些最初的梦想。也是，人人都追赶着往前，忘记去回顾最初。有时候是应该以不变应万变。

佟丽娅参加百度举办的粉丝见面会

10月10日，佟丽娅刚刚和中戏的老同学们一起参加了毕业十年的纪念同学会。她前前后后张罗了好久，在入校时就和她熟识的旧友们却觉得很正常：「丫丫在学校不就这样吗？」那时候，班里有任何活动，她总是最积极热心的，帮忙出主意不说，体力活也不在话下。

「嗨，我从小就一身干巴劲儿。」佟丽娅这么灵巧巧地说着，你就仿佛可以看见她微微一笑，小虎牙蹿到嘴边。

误会。

我以为「误会」这个词一直盘绕在我和佟丽娅之间，在这好多好多年里。不知旁人如何看她，总之我始终觉得她是与「美人」、「柔弱」、「精致」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听她说人要「奋斗」，要「不断完善自己」这样的话时，我会觉得有点恍惚。

对大多数人来说需要使劲儿够一够的东西，对佟丽娅你来说，难道不是唾手可得的吗？一个很蠢的问题，我还是问出来了。但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吧，你或许会说不公平，但现实如此。佟丽娅听罢，轻轻吐了一口气。

「老天爷真的对我很好，他会让天上掉馅饼给我，但是每次不会掉在我嘴里，它会掉在旁边，一定要让我伸手去捡的。」

天生的好样貌在入行之初挡过佟丽娅的路。「你太漂亮了」、「你不像这个角色」、「我们没办法让观众相信」……这样的话让她备受打击。

当我们谈论「公平」的时候，其实往往就是我们为自己的缺憾感到丧气的时候。万事有悖，某种长处如果出现在了不合时宜的地方，就会变成短处。只是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总是伸长脖子看着别人没有的。

佟丽娅不怨不悲，就转过头铆足劲头做好自己。

佟丽娅在电视剧《母仪天下》中饰演赵飞燕

被扣过「花瓶」的帽子，扣了很多年。「你会被这样说，就因为演得还不够好，那就努力呗！感谢那些年说我是『花瓶』的人，是那些评价一直在激励我奋斗，我得成为一个好演员，争取在每一个角色里让人忘记我是佟丽娅。」

你们说她柔弱，她就彪悍出了个《刀客家族的女人》来给大家看；你们说她只会演苦，她就偏要去尝试喜剧；你们说她古装好看就一直拍古装吧漂漂亮亮的，她又偏不，一出《平凡的世界》，朴素坚韧的田润叶把她送到金鹰节最高领奖台；后来又有人说她只能演年代戏、古装戏，她噼啪一下把一部《产科医生》拍在桌子上，又「赢」了……此类故事不胜枚举。十多年间，佟丽娅的工作履历铺得长长的，角色的多样和丰富，成了她现在可以拍着胸脯不再害怕任何谬论的底气吧。

佟丽娅《刀客家族的女人》剧照

佟丽娅《平凡的世界》剧照

佟丽娅《产科医生》剧照

我实在好奇她的这股执拗和不屈是来自哪里，明明一个甜得像蜜一样姑娘，选择一种不费力的人生，不好吗？

我还记得前阵子在真人秀节目《向往的生活》里见到的佟丽娅，从到了录制现场的小院里就几乎没有闲下来过，下地、帮厨、洒扫，照顾着所有人，第二天早晨更是第一个醒过来，默默无声地整理收拾好了屋里屋外，「田螺姑娘」一般让人爱。

佟丽娅参加真人秀节目《向往的生活》剧照

佟丽娅觉少，好多年了，每天睡5、6个小时就足够足够的了。她希望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因为有了自己的存在而变得更高效更好，「如果我搭搭手，那个时候可以完成得更快更好，那我为什么不去帮一下呢？」

出门去旅行，她会安排好丰富紧凑的行程，尽量多走多走。和朋友出去吃饭，就算吃不了，也一定满满点一大桌，她想能让大家每样都尝一尝。「总想利用有限的时间多做一些事情。」忙碌有时，独处有时。她也需要安静，但是一会儿会儿就可以了，快速充电，满血复活。

你不相信、或者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任何的虚度吗？

「我只是觉得，我以后一定会有很多的时间虚度，现在趁我还有劲，不太想浪费太多的时间。哎呀其实我也有虚度的时候，怀孕的那十个月，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放松，但是其实我也没有完全停下来，我还写了本书法。你看，我就闲不住。」

佟丽娅参加米兰时装周时候的照片

有一幕在片场偶然看到的画面，让佟丽娅记忆犹新到现在。那天收了工，她和助理一起往片场外面走，路上她看到一个妈妈带着自己的孩子，在捡拾剧组喝剩的水瓶，她问那个女人，孩子多大了，答，两岁八个月。她一惊，那不就和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妈妈弯着腰一个一个拾瓶子，孩子就帮助她撑着塑料袋。她在那一刻觉得有点心酸，但是倏忽又对他们生了敬意，人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好好地、用力地、认真地活着，是最大的本分。

佟丽娅尽量让自己做到没有差别心。

佟丽娅参加中国文联文艺扶贫歌曲创作成果汇报音乐会

佟丽娅代表参加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

这几年，她作为文联的文艺志愿者，跟着「送欢乐下基层」的团队去到了许多地方。送欢乐，下基层——是多么简单的六个字，连在一起读，慢慢读，用心读，竟读出一分炽热和纯真。佟丽娅最初也是好奇，好多地方，她以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工作，她一辈子怕也没有机会去，比如祖国南端的三沙，比如云贵川腹地的小村落……山高水远，一定太多可以猎奇的人事物吧。直到她的脚真的踏上了那些土地，她的眼睛真的看到了那海，那山川，那些遥远地方的人，才惊觉自己的得到远远超过了想象。

她见到了很多疾苦，很多现实，很多别离和很多酸涩。她不愿意细致入微地讲出什么故事，这份有所保留里有淡然，也有坚硬。只是每每遇到一些因为生活所迫而不那么有斗志，甘愿如此的年轻人时，她会狠狠给他们鼓劲儿，她会告诉他们，自己也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出来的小女孩，走到今天，走了这么远，吃了很多苦，但是都过去了。生活就是这样的，不是它把你打败，就是你把它打败。她再度说到「奋斗」这个词，她不吝用自己的故事激励他人，她希望自己做一个有用的人，哪怕是给旁人带去一丝丝力量、宽慰或者温暖也好。

佟丽娅甚至在这条到处游走的路上，回想起了自己幼时到成年之前都常常心怀的那个志愿：「如果有一天不做演员了，我想去做个老师。」她更明确了某种心念，她以为演员这个职业可以让她抵达的世界依旧会很辽阔，但自己的能量其实远不止于此。

这个从天大地大的新疆走出来的姑娘，胸膛里装着辽远的风沙星辰，她爱吃肉，爱跳舞，有泪挂在眼角时还能做到嘻嘻哈哈的乐观，她说从小走的路都笔直通天，没有崎岖和弯绕，她像一团火，她不纠结。

我忽然感到遗憾，因为地理的差距，无法见到此时此刻的佟丽娅。你知道一个人曾经的所见，是会毫无保留地印在她的眼睛里的。见过了人间世的佟丽娅，眼睛里的颜色，又会多了几分层次呢？

INTERVIEW

你现在有直面苦难的勇气吗？

佟丽娅：今年初我去了汶川旧址，看到新的北川县城建得好好的，忽然就止不住的流泪，人的力量可以这么强大，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自己的家园，当然，人内心的创伤还需要多久才可以抚平，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所有这些感触，不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是很难明白的。我就想到我过去也演过《唐山大地震》，我回想了一遍当时的表演，还可以更好，更真挚和真实。所以作为演员，真的还要多看，多感受。哪怕是苦的，是疼的。

你是一个记忆里有伤痛的人吗？

佟丽娅：我不知道，那些创伤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但是我一定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比如说家人的离去，对我来说是最难以接受的。剩下所有所有的事情，我想我都可以化解，我不认为我是一个走不出事情的人，无论好坏，所有的经历一定都是财富。没有人是一生下来就那么的冷静、那么的处事不惊，只有经历过，你可能才会有改变吧。但总的来说，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

你有特别需要独处的时候吗？

佟丽娅：有的。其实我小时候很安静，但是他们说并没有。我希望做一个安静的人，但是好像我又很风风火火，我是狮子座的，A型血，从小是在那样的一个大环境中长大的，你知道新疆人都很热情，我从小跳舞，好像就一直挺豪爽。我不怕麻烦，也享受其中，爱忙叨，人家说我老是闲不下来。我记得有一个朋友有一次在我工作之后到我房间，看到我跟孩子在一起，跟我说，丫丫你知道吗，你跟孩子在一起，看着他的眼神特别柔和，整个人就安静了，而且你气喘得特别匀。

创作总是梦幻的、不真实的，但生活本身很琐碎，你可以转换和适应吗？

佟丽娅：我能。我考虑过这些事情，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同时处理那么多事情，瞬间切换不同的状态，思维又很跳跃，后来我找到根儿了，就因为我小时候学舞蹈，需要我一边跳、一边听节奏、一边还要看着观众的反应，一边还要注意自己表情去情感投入。所以在生活中，我可以早晨出门穿上服装就成为角色，然后收了工以后很快就进入母亲的状态。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意自己沉浸在角色的情绪中太久。

你是个骄傲的人吗？

佟丽娅：我不骄傲。以前他们都说我没自信，现在可能好一些了。我小时候经历过一件事情对我打击很大，那一年我本来被选中代表新疆去国外演出，我觉得特别骄傲，见人就说，没想到最后时刻被拿下了，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句老话：「蒸馒头不能太早掀锅，锅盖掀早了馒头蒸不熟」。从那以后，我就什么事特别能捂得住，也觉得不能骄傲，只要一骄傲绝对就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