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剧照,摄影:合众能量
大幕启,一众演员错落站在偌大的舞台之上,都着黑白相间的衣服,他们愤怒着嘶吼出各自的台词,好像一道道闪电,在乌镇大剧院的上空噼啪作响着。这是戏剧《茶馆》于乌镇戏剧节的演出,无人知晓导演孟京辉是如何起心动念想要排演这部所谓的「经典」之作的,总之,他在这个秋天做到了。他请来了德国著名戏剧构作,并挑选了演员文章作为领衔主演,再集结了陈明昊、齐溪、刘畅、丁一滕等一众充满张力和力道的演员,齐力搭起了这座2018年的大茶馆。
于演员齐溪而言,这次应允前来的意义与其他人都有不同。时隔7年,她再次回到了孟京辉的戏剧舞台上。曾经数百场《恋爱的犀牛》和后来的《新娘》、《三个橘子的爱情》等戏带给她的能量和底气,不能直接而完全地说是令她后来在大银幕上发光的养分,但也确实让她明确了某种方向。此番再回来,她有她自己的索求。
齐溪参加《我就是演员》的剧照
首演前一周,她婉拒了《我就是演员》节目组让她回去参加「复活赛」的邀请,就专心致志埋头扎在乌镇的剧场里,和舞台、导演、对手戏演员、自己,抗争着。那个节目影响力极大,一个月前她前去参加,和演员涂松岩合作了《岁月神偷》片段,激起惊鸿一片,本该是个可以乘胜追击的好机会吧,她拒绝了。
2018年10月18日晚上7点半,上场钟敲过最后一遍,灯黑了,又亮了,齐溪就站在舞台一侧,白衬衫,黑裤子,马丁靴,头发粗粗拉拉编起来搭在肩头,面如一场大雪,眼睛看着前方。没有更多形容,她就在舞台上这么存在着。嗯,存在着。
《茶馆》剧照,摄影:合众能量
之后三个半小时的演出里,她又几次登场,变换着身份,却又没有明确的「角色」。孟京辉说齐溪在这个戏里的身份是:「一个来自茶馆心理世界的女性角色」。一片虚无,就这么交给齐溪了。孟京辉对她就是这么放心。
她无疑是有巨大的能量的——这样的说法一直在说,实在显得有些单薄了不是吗?那么再换一种描述:她文艺。可「文艺」又到底是什么?一个「文艺」的女演员,在当下的文化娱乐环境里,可以给人们提供什么?她自己的自由和限制又是什么?我们期待和需要她是一把时时刻刻子弹上了膛的枪,但是当那枪口真的对准我们的时候,我们又逃了。这就是齐溪面对的这个世界。
齐溪在话剧《茶馆》的现场排练照
我们以下的这场深深的对话其实发生在三周以前,那个时候,《茶馆》还在上海排练,正是最焦灼最令人振奋又痛苦的阶段。那天晚上,上海下了雨,我等她到晚上12点,排练才结束。她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裤,墨绿色的衬衫上有斑驳的红色印子,一块,又一块,她头发东一根西一根地散着,脸上有若隐若现的红色小斑点,当时的她和一个刚从拳击台上下来的拳击手唯一的差别可能就是嘴角差那么几滴鲜血了吧。
这是戏剧排练吗?这不就是要人的命吗?我这么想着。她在电梯里就迫不及待卷起裤子,给我看今天她膝盖上的伤,磕的,磨的,青青紫紫的一片。
就这样,她还笑得出来呢。
以下,是齐溪的自述。
人们需要齐溪如一把上了膛的枪,
但当那枪口真的对准我们时,
我们却又逃了⋯⋯
口述:齐溪
采访、整理、撰文:吕彦妮
1.
我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
我演戏,也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演员,我知道我「这种演员在大众里的熟知度不高」,我也不需要什么同情安慰。就像我演《恋爱的犀牛》,你看过的,我就不愿意演得让人想要心疼我。我也老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但我就是特别特别怕别人来安慰我。你想,一旦你真的让别人安慰了,只能证明你是真的需要那种慰藉,至少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件我想要的结局。
所以我给你看我膝盖上的伤,没打算让你安慰我,鼓励我,我不需要的。我就是想直白一点,这是我的「分内之事」,很正常。
我最怕在业务上有一天有人拍着我肩膀宽慰我:「齐溪,没事儿,没事儿……」绝对不行。
齐溪参加《我就是演员》的剧照
参加《我就是演员》,我是有心理负担的。我胆儿小,说白了,脸皮挺薄的,每次看见大家褒奖我的那些话,反而有些忐忑。你想,我演的那些戏,那些角色,很少被人抨击,大家还都是比较肯定的。其实,我就特别担心上去演砸了,真的就完了。
但是我又不能彻底拒绝,我内心是有一种渴望被大家都知道的冲动的,这是一个特别正常的心态,最近尤其迫切。因为年纪大了啊!我也好像徘徊、等待、纠结、自我催眠了很多年了,就是从拿完金马奖(记者注:最佳新人奖)以后……金马奖是我2013年、2014年拿的……欸?2012年拿的吧……天啊,你想想,这都六年了,但是实话实说,这些年哪儿哪儿好像都没有一个特别实在的、让我自己可以认可自己的证明。
大家老说我是「经典女二」,但我在演所有戏的时候,压根儿没觉得自己是女二,我就没有这根筋,这个东西就是我演的,什么女二、女一,我没有这个概念。
这么多年,好像大家都有一个认识,看到某一类角色,就会说,这样的戏找齐溪就行了,这个东西并不困扰我,有人会想到你,这不是坏事。这些年有特别多年青导演来找我,说我们特别想和你合作这种话。我后来就想,为什么总会想到我呢?因为我不是个明星啊,我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而且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的野心,也能满足他们的野心。
而且,我又那么平价,是不是。
参加《我就是演员》,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通过这个节目,我得到了一个认证——我可以演所谓的现实主义的题材,我可以在表演中听别人说话,也可以回答别人的话。
我的话剧表演是从非现实主义出身,先锋话剧派出来的,所以后来进入影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学习怎么「真听」、「真看」、「真感觉」 。
以前我在台上,总是处在一个很真空的状态。我知道表演特别有趣的就是你可以特别真实地面对一个人和一种生活去交流,但有时候又可以特别特别跳出来。
我说真心话,演员真正最闪光的时候是她「真空」的时候。
2.
我非常任性,我非常非常任性。
齐溪在电影《万物生长》的剧照
我拍娄烨导演的《浮城谜事》的时候,那些戏全部都是即兴出来的。拍李玉的《万物生长》,我跟韩庚吵架的戏也全部是即兴的。但这种即兴必须是导演允许、电影允许,我需要得到这样一个前提。
这种「任性」基于我的「短板」:我没有那么多技术可以让我一直不停地去copy一个东西、去重复。
《我就是演员》让我再次发现了我的这个短板,从台上下来以后我也跟刘天池老师聊,我说我要去您那儿再攻克一下自己。但是说真心话,我有时候挺抗拒这个的,你明白吗?我一直在排斥自己当一个「技术很过硬」的人。
我担心技术会消磨掉我的天真,消磨掉我的第六感。
但是话说回来,理性告诉我,真正好的演员,应该是技术和天真并存的。
我不太自我迷恋,拍戏的时候也很少看回放,平常也不太照镜子,所以我对我自己的那张脸是陌生的,你看我演戏的时候经常会演到头发、眉毛都弄到一起去,头发遮着脸,因为我顾不上。
章子怡那天在节目上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说「齐溪你挺冷静的」。她看得很准,当我那个「本人」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无坚不摧,可能是因为我很小就离开家,所以面对很多东西我一定要告诉自己,我都能扛得住。这份「坚强」造就了——我不是很关照我自己。
我有一次看李孝利的采访,她跟自己说:「孝利,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我就哭了,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对自己不够好,我也不太关照自己的喜好、爱憎,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我到底开不开心?我不是很在意自己。
小宋(记者注:宋宁峰,齐溪的先生)他经常会说我,他说,「齐溪,我觉得你永远不开心。」对,我不开心,是我自己选的,我一直在挑自己的问题,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我喜欢我自己吗?」
这是个好问题,其实我觉得不是很喜欢的。
我挺喜欢演员齐溪的,但我不太喜欢齐溪,或者说齐溪对于我来说不是很重要。齐溪在生活里边是一个一般人,比一般人还要再「一般人」一些。
我离家出来得早,所以总是没有安全感。那时候我11岁不到,从贵阳来北京上军艺。那是我头一回来北京,1995年,我记得去吃了一次肯德基还是麦当劳。当时魏公村那个地方马路两边全部都是很大很粗的梧桐树,在非常非常深的坑里面。
爸爸妈妈来送我,安顿好我就走了,那个告别,特别难!我大学的时候做小品作业,排的就是这个段子,这个记忆,我一说就要哭。唉,生命到目前为止还没点别的事儿了,就这点事儿嚼不烂,永远都是我的软肋。当然,我也不想再有别的事儿来了。
当时我妈要走了,我跟她说:「妈妈,可不可以把你的围巾给我留下来?因为有你的味儿。」后来我就一直把那个围巾当枕巾铺着。
我妈要回去了,出了我们军艺的校门,她在对面等公交车,当时老师明令禁止我们不能够跑出大门,但我就是有股「轴」劲儿的,我当时想的就是,就算你们所有人拿枪抵着我,我都要出去,这个东西是谁都拦不住的,我就从后门出去了,冲过那个大马路到对面车站找我妈。我觉得如果当时我不见我妈,我真的要去死,我必须要跟她第二次告别,我只告别一次不够。
后来的每一个晚上,我都梦想着可以偷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冲开门,开回贵阳。那是我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幻想。
我非常明确地知道,我一个人不能孤立无援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必须要在现实或者幻想中,和一个人有关联,我不能让我的心里空空荡荡。
这一次排《茶馆》,有一天在排练场,导演让我躺在床上演一个失眠的人,我「嘭」的一下脑子里就想起来大学毕业以后,在孟京辉那里,最初两年的事情,回想起整个氛围的时候,我就开始哭,我哭了得有半个小时,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那种失去其实和失恋是一样的,也可能,我只是迷恋某种气氛吧。
3.
你记得周星驰的《西游降魔篇》吗?最后孙悟空把舒淇饰演的那个女孩子给打「碎」了,她变成了漫天闪亮的尘埃,孙悟空手里抓住了一小把,但还是没有抓住。
我在《茶馆》里演的,就是这样的一粒尘埃。
《茶馆》剧照,摄影:合众能量
这一次回到老孟(记者注:导演孟京辉)这儿,我特别高兴,我终于找回了一些些我过去很多年都收起来的东西,我的胆量,我的放肆。我喜欢在排练场里我演完一段,大家都看傻了的样子。我敢说,中国的女演员没有我这样的,没有,至少影视里,没有。在话剧舞台上,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真的是独特存在的一个人。
就像我一开始跟你说的,我生活里面不是一个那么有个性的人,但我知道在表演里,我有我自己的审美。
我是很情绪化的人,可能三秒钟以前特别有女明星状,三秒之后就非常生气,再过三秒又马上就好,这是我自己非常不受控的地方,我改变不了。我会烦躁、挂脸子、发牢骚,但我也知道这种烦躁会给我一种力量,它会形成一个压迫感,我面对烦躁,就会开始绝地反击。
我后背有一颗痣,人家就说这是情绪痣,问我,点了吗?我说不点,如果演员没情绪了,还当什么演员啊?我可不想变得那么佛性。
我跟阿关(记者注:关锦鹏导演)聊过这个事情,他是希望女演员身上要有一点真实的那种人的摩擦的东西,他说不能什么都想得太通,什么都看得太明白,你们这个年纪不能这样。
如果我有恨意的话,我不会想要消除它。
还有,我之前太长时间都在怀疑自己,现在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消磨在自我否定里面。我需要更「横」一点,这份「横」,我是有的,但是我给它藏起来了,我用一种很「伪善的自我欺骗」的状态把自己包裹起来了。你看我今天在话剧舞台上就非常横,是因为我再不横我就失去了能横的机会了,我就横了一下,我发现我是可以的。我横起来,真的是能灭人的。
你知道吗,特别好玩的一件事是,我在《我就是演员》的舞台上,听导师点评的时候,忽然我脑子里出现了《局外人》的画面,我一下子就特别理解那家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与他有关的事情,那时候的他的心态。
我当时站在台上,别人都在说我,我却没有喜怒哀乐,我就像在看一个电视,而且还是一个跟我非常不相关的电视,我那时候整个人全部都跑走了。我就是一个局外人,在做梦一样,那个气氛和当下我的状态太奇特了,人整个到后脑勺那块了,就躲在那里。我觉得整个灵魂和状态是在我身体后边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加缪在干什么。
《茶馆》剧照,摄影:合众能量
我的命运跟你们、跟我自己都没什么关系,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和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什么也不关心,我就睁着眼睛在这儿,看着所有人走进他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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