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骁：鹰的选择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房间里放着蹦蹦跳跳的音乐，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铁质的楼梯，我从下往上走，窦骁从上往下走。我们在拐角处遇到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亮亮的，没有躲闪，也没有迟疑。「Hi！」几秒钟之后，他主动打招呼，露出一排白展展的牙齿。一个健康的小伙子，没心事的样子，健康得一塌糊涂。

窦骁：鹰的选择

采访、撰文：吕彦妮

盯走一只黑猫之后

他曾经是不敢与陌生人这般磊落的目光对视的，「20岁出头那几年，看着人的眼睛会特别不自然，也不太敢跟人正面去敞开心扉说话。」

他读书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在回家路上遇到过一只黑猫，它就停在那里看着窦骁，窦骁于是就也停下来，看着它。一猫一人，两双眼睛互相盯着，那让当时无法与另外一双眼睛互相凝视的窦骁格外意外，「不敢看人眼睛的自己，竟然在这里盯着一只猫的眼睛看了好久……」这场对望以黑猫慢慢离场告终。「我竟然把它盯走了！」后来再在路上遇到猫，无论窦骁当时在做什么，「可能我在忙，或者和你说话，只有一只猫走过，我就会停下来，等一下，我要看它……」

好似把想要好好看住一个人的那种心愿，都寄托在了小猫身上似的。所以其实在窦骁的潜意识里，他是渴望那种没有担忧和顾虑的眼神交流的。

是很多年之后开始登山、接触大自然，才一点点打消了窦骁的那种怯场和害羞。他说不太清楚这个「克服」的过程到底是怎么完成的。总之就是从某一次登上归来之后，他不再害怕任何陌生的环境。今天是一个嘈杂的都市环境也好，是宁静湖边的傍晚也好，他都不再需要更长时间的适应和熟悉过程，到了，走一走看一看，自然就会有安全感——无论是对环境，还是对人。

登山和自然把他变「小」了，「真的，你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了！你平时在都市中，往往就被自己的欲望冲昏了头，但是当你面对自然的时候，你如果还是有那么多欲望，还昏头，那你只有让自然给你教训，那个教训可能会很恐怖。」

所以窦骁选择，不要那么多。

没有人催你

西雅图雷尼尔雪山，雪线上20多道冰裂阻止了窦骁和同伴向上攀登的路径。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几年攀登雪山的经历，也几乎每一次都可以登顶——无论之前经历的过程有多艰难。但那天，面对几乎要把山劈开两半的一片片冰裂，窦骁选择了撤退。

「这个东西我们不敢去冒险，我们就看看那冰裂，说，喔！不错，好风景！拍拍屁股走人。」

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窦骁对这样的疑问感到惊诧：「为什么登山一定要登顶呢？」

他不和大自然比试或者较劲。

人在那样的环境里，早都已经抛却掉往日在城市里的身份了，他不是演员，不是明星，他甚至没有名字。如果彼时天空中有一种巨大的鹰隼翱翔其上，俯瞰下去，他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一步步往白茫茫的世界之巅行进而已，往前一步，或者往后一步，或者停下来休憩，都是一样的。

「上面没有人催你，没有人拿着什么大砍刀在后面逼着我今天一定得登山，也没人逼着我一定得登顶。」窦骁说，登山就是一个对于自己意志力的磨练。你在那样的过程里要面对的就是「求生」——一种本能。他对这东西上瘾，多半也是因为喜欢在上山途中遇到的一个个心灵纯净的人，「一心一念」，每一步都看着脚下，那样的境遇下的人，会本能地剥落掉所有繁冗的东西，灵魂赤身裸体的干净。

每个人都在学习，向大自然学习，学习规律，尊重生命。

窦骁的所图，不过是在每一次下山之后，再远远仰望着那山，「你看到一片辽阔的平原上，眼前是成片的树林，背景里忽然平地起了一座宏伟雪山，而你甚至都不敢想象你在昨天或者前天曾经在那山顶站过一阵子。」

窦骁在《奇遇人生》里攀登的查亚峰

现在，说出三种动物，用直觉说

人在雪山顶，是不能情绪激动的。窦骁听闻过有人经历过漫长攀爬之后终于登顶了，却因为太过兴奋，又是打电话又是抽烟，结果「仰过去了」，再也没醒过来。真让人唏嘘，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的故事。

「运气好的话，万里无云，你可以在山顶看到非常漂亮的风景和地貌；但是你要是运气不好的话，那你就看看自己的手指头就可以了！」窦骁式的幽默，特别开朗的那种。他伸出右手，重演着自己在云南哈巴雪山顶上的所见，「真的，你看着我的手，看见了吗，这就是我在哈巴雪山顶上看见的一切。嘿，不错啊！这手长得漂亮，纪念一下，拍个手，下撤吧！哈哈哈！」

他不无担忧，好像我明天就要去步他的后尘登山然后准备在山顶高呼雀跃，「你千万不要在上面蹦啊喊啊，说：我登顶了！当你喊完字最后那个字的时候，可能噗哧就拍在那了知道吗！」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人要知道控制自己，不该兴奋的时候兴奋，会很危险。」

登哈巴雪山，是他的第一次，那一整个上午，他终生难忘，经历了「绝望坡」、「月亮湾」、「断魂崖」几处艰难之地，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走到最后，体力已然到了极限，每挪不到10步就要跪下来四肢着地休息一下，「我一直在问自己，是否要上去？」他登山不用做给任何人看，也不用证明什么，那为什么还要往上走？是在那样意念稀薄的时候，会有一些意义显现出来，任何一个选择，都没有错。无论上去还是下撤。他不再为放弃而苛责自己，也不为最终的所谓成功而过分志得意满。下山之后，窦骁学会了：平静和包容，无论生活摆了多少看起来过不去的坎给你，都不急不躁地面对吧。

时间剩得不多了，他第二天就要启程去印尼登他的下一座雪山，走之前他说，我做个心理测试给你，你把现在你脑子里想到的三种动物，按顺序说出来。我说了，他一一给我分析：

「第一个动物是你在别人眼中的样子，第二个是你自己向往的一种性格；第三个是你自己真实的样子。」

依葫芦画瓢让他说。

他的三个动物分别是：乌龟、豹子、鹰。这或许是一种捷径，可以让我们快一点窥识眼前的窦骁。

旁人多以为他是懒散不急的，其实他向往速度和勇猛，但现实中的他却是「绝对的孤独，自由的孤独。」

「你知道吗，所有的鹰平均寿命都可以活到80岁到90岁，但在它们30岁左右，爪子会不够锋利，嘴也会不尖了不好捕食了。那时候它们必须做一个决定，要么等死，要么在悬崖峭壁上用嘴扒光自己所有的羽毛，把指甲也拔掉，把嘴磨到几乎没有，再等待长出新的，才可以继续长大。」窦骁说完这个故事，眨一下眼睛，笑着跑进雨里去往下一程了。

嗯，我忽然觉得，他的故事，这只鹰的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