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事情和无趣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这构成了刘亚仁不同寻常的面相

吕彦妮

2018 年 10 月 6 日，韩国釜山，一年一度的釜日电影节。由刘亚仁主演的电影《燃烧》载誉现身，导演李沧东拿下了最佳导演奖，剧组全员与媒体见面，穿着黑色圆领毛线衣的刘亚仁时而认真聆听导演的发言，眼睛看向一处，七情不上面；时而低着头腼腆地微笑。他眉目间有几许「大将」之风，又混合着一种即便发生了什么也不愿意说出来的坚韧。

这一天，恰好是他 32 岁生日。

刘亚仁电影《燃烧》剧照

《燃烧》于 5 个月前在戛纳电影节首映，获得了场刊 3.8 分的破纪录高分（满分 4 分），ScreenAnarchy 网站评价说，「演员刘亚仁和韩裔美国演员 Steven Yeun 奉献了事业中最杰出的表演……」

这是刘亚仁作为演员出道的第 15 年。

《燃烧》是个疑窦、困惑与爱纵横交织的故事，刘亚仁饰演有志成为作家的年青人李钟秀，却被莫名卷入了另外两个人的生活 —— 也许还有一只猫。他无法摆脱幼年时父亲的暴虐带给他的苦痛，同时渴望与他人发生紧密的联系，对「失去」抱有最深刻的恐惧，但是剧终处，也是他亲手终结了那种联系。他犯「罪」的同时，亦将一种最真、最彻底的自由赐予了被他伤害的人，而他自己甚至对这一切无知无觉。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刘亚仁选择倾听，不予置评。

刘亚仁电影《燃烧》剧照

在釜山电影节上，有观众问他，为什么在《燃烧》里，钟秀一直在跑？

确实啊，在一个又一个晨昏更替时分，钟秀在跑，便是刘亚仁在跑，跑到灰色T恤的前胸处都汗涔涔的。故事里，编剧和导演为他的跑设置的一个相对明确的动机是：他要去找到那个可能被烧掉了的塑料大棚，但在更深的层面上，是否还有其他的意指呢？刘亚仁这样回复说：「我干吗要跑啊？为什么要在这时跑啊？人生到底有多忙啊，让我这样奔跑？我想找的是什么啊？我想要的是什么啊？」面对一个问题，他抛出了五个反问作答。此番面对我的提问时，我们刻意将这个话题继续了下去。问他，刘亚仁本人，现在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希望得到很多瞬间，有意义的、有趣的、值得被记住的瞬间。」

「瞬间」—— 他选择脱口而出的这个词，让我不禁想到两件事：一个是在戛纳电影节接受一次采访时他说过的话，「和李沧东导演创造电影《燃烧》这个美好的瞬间已经是无法超越的了……」另一个便是生日当晚，从釜山电影节的万众瞩目中下台，刘亚仁脱下华服，换上了最舒服的黑色帽衫，赶去和自己的一班好友同庆生日。一张照片定格了当晚的欢愉，他盘腿坐在大家中间，笑得好放松，手里托着一个圆形的小小的、紫色的蛋糕，上面还盖着一层蓝莓，一支细长的蜡烛亮着，应该是吹灭前的「瞬间」吧。

刘亚仁电影《燃烧》剧照

「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我过生日，更重要的是可以在这一天看到大家，可以让这一天成为好朋友间的聚会。」他说收到了很多人给他的祝贺，但「同时也会存在疑问」—— 这疑问涉及他自己与时间的关联，关乎他如何接受自己。但无论如何，他都确信，自己会「以感恩之心生活下去」。

「我是谁？我要如何接受现在的自己？选择特立独行，还是更趋近大众？」

这些难题，刘亚仁在又长大一岁的关口重新思量了一会儿，更明确了答案：「应该是说，只靠一个人独自活下去的人生是没有的，我们彼此都是链接着的，每个人的真诚和寻求沟通的意志是非常重要的。我也是大众之一，只是多了一个演员身份，和外界，不存在远或近的距离。」受工作方式与地理之限，我们透过邮件进行采访，那感觉很奇妙，好像一场笔友之间的往来。无法面对面看到他的神色，固然是一种遗憾，但让他不受时间空间桎梏地思索、作答，也许得到的答案也会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吧。

就比如，他会在回复的开篇，事无巨细地告知自己当下的环境和所感：「现在是 2018 年 10 月，首尔时间 20 点 11 分，我坐在电脑前，以有些疲惫但平静的心情开始回应采访。电脑画面上显示着群聊，网络浏览器正在播放美国音乐团队 Bon Iver 的 MV，老友在旁边说闲话，妨碍着采访。」这一天他的日程安排是：「忙一些电影节的宣传，今天刚支持了好友 Nohant 在首尔时装周的秀，现在静下心来，专心于采访。」

一场关于刘亚仁、关于他在 2018 年秋天的一些心事和思考的谈话，就在这样的氛围和节奏下开始了。

「我一直以来都喜欢接受新的尝试，而且是一切有关艺术的尝试。」

Concrete —— 名词上译作混凝土、带图案的有形诗；做形容词时，意指具体的、实际的、坚固的、如图案诗歌一般的。这是属于刘亚仁的「秘密基地」—— 以他为首，与朋友合力打造的艺术工作室，就叫 Studio Concrete。在首尔汉南洞，他们有一栋两层楼外带一个庭院的实体空间，用刘亚仁的话说是在一栋「破破烂烂的」老建筑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空间。外墙上有斑驳的红砖，坑坑洼洼的。进了门，一楼是咖啡馆，有些打火机、纪念品及贴纸的售卖空间；二楼是画廊，沿途楼梯上挂满了合作的艺术家的作品，展览定期更新，空间还可用于各种活动、时装秀与拍摄；三层顶楼有一个露台，灰木色调的台阶座椅，晒太阳也可以，晒月亮也可以。一切组合起来，是流动的盛宴。

刘亚仁在首尔汉南洞的Studio Concrete艺术工作室

Studio Concrete 策展、售卖艺术家作品，还办杂志 ——《Tom Paper》就是刘亚仁与合作者们共同策划、编辑出版的。「创立一间工作室，让有才华的朋友们能够聚集于此，并自由自在地创作，然后再通过那些源于不安与确信的作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有趣。」在发刊词中，刘亚仁这样写道，「这计划本身就是一种对存在的证明吧。对我这种人、这种演员来说，艺术 —— 是那个样子的。」

刘亚仁在电影《燃烧》拍摄现场工作图

刘亚仁在电影《国家破产之日》拍摄现场工作图

那，问题来了，Studio Concrete 到底和刘亚仁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我也不知道，我有很多角色，但不想被其中任何一个所束缚，我想改变角色本身，重新绘制关系网。就我个人而言，Concrete 是一种实验体。」刘亚仁说，自己总会被那些「能将自己的生活升华为艺术的人所吸引」。他形容那些人会凭借着责任和良心去认真工作，对他们各自的工作有尊敬之心；那些人不会虚度光阴，也把工作本身当作一种玩，甚至会通过 Instagram Direct 信息沟通。」大概社交的能力就是一种个人审美的体现吧：如何在自己的事业中找到与人分享的渠道和角度，怎么样呈现美，并且将这种美传播出去。在刘亚仁看来，这是魅力，也是趣味。

刘亚仁艺术工作室Studio Concrete最近发起的《Love Your W》展览

刘亚仁艺术工作室Studio Concrete最近发起的《Love Your W》展览的活动T恤

就如他表述，这次跟《T》中文版的合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摄影师和造型师的创作就像艺术家一样那么细致，令他体会到了成就感，也再次感到了，摆脱保守态度和惯性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7」是跳舞，「9」是爱，「5」是平衡，「2」是空……刘亚仁亲自设计的数字与单词卫衣，就是在这样一个简单又并不简单的命题的指引下诞生的。后来他又以 Studio Concrete 的名义与时尚品牌合作，出品了伪纪录片《The Interview》。六分钟的短片里，刘亚仁以「刘亚仁」本人的身份接受了一次自我的「采访」，当中谈到了如何定义网络恶评、如何被恶评影响从而改变了自己的表达方式……那个镜头前身为公众人物的他一如既往地谈吐得体，但与此同时，仿佛平行空间里还有另外一个「刘亚仁」，他将自己幽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视荧幕闪出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看着的，恰巧就是「刘亚仁」的这一段采访，仿佛一名偷窥者，又好像就是那个「刘亚仁」。

「我们的多样性和好奇心创造了艺术的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本身也将成为艺术。」

「我想坦率。我想愉快地表达，我想摆脱形式，实验直率和趣味的本质。我评价我是一个很坦率的演员，但我还没有完全坦率过，无论是对大众，还是对我自己，都是一样。我到目前为止的生活是没有答案的真实游戏，我还没有找到答案。」关于这部《The Interview》的创意出发点，刘亚仁这样描述道。

刘亚仁艺术工作室Studio Concrete 出品的短篇纪录片电影《The Interview》

这样的刘亚仁，会不会觉得「采访」和「谈话」本身就有一些荒谬？做越多的交流，其实就在制造越多的误解？

「反正一切都是误会。也许连我自己本身，也在误会我自己。」

抛掉「演员」这个职业属性，刘亚仁的表达仿佛可以舒展、自由和肆意了。「我一直以来都喜欢接受新的尝试，而且是一切有关艺术的尝试。直至今天为止，我都不觉得有我不能做的事，或做不好的事。可不可以做，是不是做得好，这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利用时间去做，有没有真的在做。」

毫无疑问的是，32 岁的刘亚仁是这一代韩国演艺界的奇才型男演员。17 岁出道，21 岁就拿到了韩国电影青龙奖最佳新人男演员奖，同年又拿下釜山影评家奖新人男演员奖。25 岁，他将韩国电影记者协会电影赏发现奖收入囊中。28 岁，他出演《密会》，与比自己大了 19 岁的金喜爱上演虐恋；29 岁，他在《老手》里饰演目中无人唯其独尊的反派财阀，只手单挑黄政民、刘海镇、吴达庶等一众「戏骨级」演员；同一年，电影《思悼》将刘亚仁送上了韩国电影青龙奖的影帝宝座；30 岁那年，他又凭借在电视剧《六龙飞天》中的出演获得韩国百想艺术大赏最佳男主角。之后再遇李沧东合作《燃烧》，表演事业再登巅峰……但其实就在这一路上某个连刘亚仁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时刻，他开始意识到，仅仅做演员，已经不能满足自己内心的索求了。

刘亚仁《密会》剧照

刘亚仁《老手》剧照

刘亚仁《思悼》剧照

刘亚仁《六龙飞天》剧照

「我认为，摆脱单一的作为演员的生存形式，并不意味着停止工作。我今天想演今天的戏，明天再演明天的戏。就这样安静地享受这样的生活。」刘亚仁这样解释自己短暂地离开表演时的所为。一个职业称谓，并不应该成为框住人生的限制。但我们刨根问底地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安于只是做一名演员，根源的因由是什么？他说 ——

「首先，人要发挥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为世界带来点不一样。同时，我认为我要扩大演员这个职业的领域，突破现实的局限性，面对那么多大众，做事情是要带着责任感的，通过多种多样的挑战，我可以找到职业的使命和作为自然人的平衡，这些都是人生的课题。（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有疑惑吗？）」括号里的这两句话，也算是刘亚仁给我的题目了。

言及前几日在伦敦苏富比拍卖会上，艺术家 Banksy 的画作在落槌后忽然被画框内的碎纸机剪碎了的事件，很想知道，刘亚仁会怎么看？这是 Banksy 的反抗，还是另一种创作方式呢？「我觉得非常有趣！带着疑问、抵抗、实验的精神，这都是创意的基本，又是创造的钥匙。这一切我都没觉得有何不妥。无论这个作品最终是否拍卖成功了，这都是属于 Banksy 的作品，也让我看到创作在时间和空间的延伸。」事后，Banksy 在社交媒体上引用了毕加索的话为自己这一主动自觉的行为作解：「破坏的冲动即是创作的冲动。」刘亚仁同样深以为然：「我觉得要有打破现有的秩序和自己的惰性的过程，才能实现独创性的创作。」

说到这个份上，是时候来谈谈「艺术是什么」了。他的回答显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积攒沉淀了许久：「艺术是一切，尤其是对我而言，我认为每种事物，存在和现象都是艺术，这是我的想法，不是定义。我觉得是作为主体的人类，我们的多样性和好奇心创造了艺术的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本身也将成为艺术。这正是艺术的美妙和值得被期待、被需要和它存在的必然原因。」

我们共同生存着的世界，大约是人类社会发展至今最为混乱的阶段了。科技的迅猛发展带来了几乎不可逆的现实，时间和历史如巨大的旋涡，把所有人都裹挟其中。这般境况，艺术创作者要如何自处？科技会取代艺术吗？人类还需要艺术吗？面对这些提问，刘亚仁的态度趋于理性至上：「科技的发展，让我们更加清晰地记录了艺术家的成长，变化已经开始了，不过出色的艺术家是不会受这些外在环境影响的，他们会专注做自己。」

从自我和演员，谈到设计师、策展人、创意总监及艺术空间主理人……无论多少身份，刘亚仁都能找到方法，得心应手地见招拆招。在我看来，刘亚仁短时间内大概是停不下，也闲不下来了。「我也想闲的时候不做事，感到无聊的时候便工作，这种状态最好。在有准备和面对失败的勇气时去行动，那个行动，就是工作了。」好好生活，对他而言就是工作。「我只是在期待有趣的事情，和没有意思的事情继续发生。」

他的光芒，注定是不能被忽视，也无法被阻挡的。回到万人瞩目的中央，刘亚仁曾说希望自己能成为人群的焦点，但同时他又怕陷入其中。被人追捧，或者有意无意地依恋这种「追捧」，是否成了「演员刘亚仁」保持进步的阻力？

「现在的我不追求完美，但希望在每个瞬间得尽力做好，接近完美，这也是令自己进步的一种方式吧。」但他强调，不会为了这种「完美」刻意去做任何事。

追求完美是演员的天性，但刘亚仁亦能接受自己是个凡人的事实 —— 这并不难接受，平凡与完美也从来不相悖。但他不接受自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起流逝，在同样一张床上睁开眼睛起床的自己，明天和今天是不是有不同？这是他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他害怕他自己。这种害怕目前看来并没有将他击倒：「我害怕，然后，面对，直视我自己。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最好的应付畏惧之法。」

再回过头看观众提问：「为什么钟秀一直在跑？」刘亚仁看起来好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回答了。因为疑问本身，即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