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程去看这部电影，却在开场前一刻被告知，它可能不会上映了

原创吕彦妮吕彦妮

此生头一遭，今天遇到了。

电影《笑神穷不怕》在电影社交APP上显示，将于2018年11月21日上映。嗯，我想看。

一部以相声祖师爷朱绍文先生为主题的故事片，朱绍文人称「穷不怕」，在民间，他是「笑神」，生活在晚清，天桥「八大怪」之一。史料里说，他出门演出时，随身就带一把扫帚、两块竹板，一口袋白砂石细粉面。相声演员撂地演出前先用「撒沙」的方式吸引观众这一招儿，最早就是他想出来的，后来不仅撒沙，还一边撒一边闲在地唱《太平歌词》，颇引人注目。

北京天桥朱绍文先生的雕塑

侯宝林后来还专门再现过这门技艺，一边撒写，一边颂唱，仅仅是「一二三四」这般简单的字眼，都可以有如此的筋骨和韵律，着实趣而美哉。

侯宝林还原相声祖师朱绍文「白沙撒字」绝活

我记得这些点滴的片段，所以更加对朱绍文好奇。原来古来，逗人笑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做的，需要能耐，而能耐的基础，不只是在手上、在嘴里，更在心，在头脑。

他们那时候虽然就背带着最简单的行头，最寡淡的衣什，在街头地上表演，但没跪着，都是堂堂正正的。

朱绍文随身用的竹板上刻着「满腹文章穷不怕，五车史书落地贫」两行字，「穷不怕」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还有两个徒弟，他给他们起名，一个叫「贫有本」、一个叫「穷有根」，听着都这么倔强，骨头硬得邦邦响的那种。

朱绍文先生用过的竹板拓片

这些，我都是在资料里看到的。我还看到一些些他干起这一行的缘由，并不是因为干不了别的。

他的生平介绍里有这样的描述，大意是说朱绍文学识渊博，满腹经纶，秀才出身，对对子尤其是一把好手，肚子里存着太多经书伦常和诗词文赋，本来可以通过科举好好走仕途，但因为他见清朝政府腐败不公，不愿为这其效力，才决定教戏、编戏、演戏为生，「他擅长编写武戏，创作有《能仁寺》、《八大拿》等剧目。」再后来，赶上连年「国丧」，「朝廷下禁令戏园里不准彩扮登台，不准鸣响乐器，致使许多戏曲艺人被迫改行。」

就这么的，朱绍文才一步步成了「穷不怕」。

我为这样的人事感到好奇。更好奇的是，我想知道在当下这样的环境里，这样一个电影，会被以怎样的形式创作和演绎出来。

我们不是人人喊着需要欢笑需要娱乐吗？我们不是越来越不满足于观赏现有的喜剧了吗？我们讨论怎样的「笑」是高级的，我们渴望看到真正的趣味，现在，中国自己的「笑」的鼻祖的故事就摆在这里了，也许溯本求源，可以得到一些开示。

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心念，我决定为这部《笑神穷不怕》买单。

今天清早打开电影购票的链接，北京一城，共有两家影院放映《笑神穷不怕》，今天一共只将放映三场。继续进入下一级页面，看到这仅有的俩家影院其中一个在东南五环外的大兴，另外一个在城中，北二环北三环之间的一个影院——早晨11点50的场次，马上下单，出门前往。

截止这篇推送发出前，购票App上的信息显示，全北京只有这一场

检票时两个工作人员一起配合，一个检票，另一个问她：哪个厅的？要不要3D眼镜？得到回答：「《笑神不怕穷》，要什么眼镜啊？」工作人员自己都念错了电影名字。我没纠正，只当她是口误，也觉得无碍，每天上映的电影那么多，错误在所难免。穷不怕，不怕穷，大抵也没有两样。但是，当真是一回事吗？不见得吧。

走进放映厅，连带我一共三位观众，另外两位打眼看去都是已界中年的男人，朴素又寻常的打扮，应该是最最真实的观众吧。临近开场时间了，厅里依旧场灯大开，悄悄静静。11:50分，一位观众起身去寻工作人员，问询何时可以开场。12点左右，影院经理来了，百般道歉说，因为种种原因，电影今天无法放映了，再刨根问底下去，得到的回复是，他们并没有拿到这部电影的资源。

抱歉，抱歉，很多很多次的抱歉。很真诚的抱歉。

影院提出给我们三位观众的解决办法是，可以退票或者直接更换另外一部电影给我们，我没吭声，另外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说，他们不要看别的电影，他们就是冲着这个片子来的，其中一个人还说，自己骑了30分钟的自行车，就为了来这个影院，看这部片子。

理解，感动，但是无果。最终我们被告知，我们看不到这部电影了，没有更多解释。

实在，一点都不好笑的一个早晨。我满腹狐疑到垂头丧气。不知道发生什么，为哪般。也许《笑神穷不怕》没有流量级的明星演员，没有适得其法的宣传，不是一个广为流传的IP，或者在实操和执行层面有着诸多我们所不可知的桎梏与难题，但，何至于，它会让观众在进入影院之后才知晓，自己白跑了这一趟呢？

让我感到哀怨的当然并不只是与一部电影的失之交臂，我沮丧于人们似乎对这种哑然失声感到习惯了，认了，是不是这样的情况并非此一例，多少电影都是在影院里「一日游」、「半日游」然后就匆匆羽化了，人们甚至最终不会知道它们存在过？

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就此忘却了，「穷不怕」曾经存在过？一个有着文人士大夫之心的喜剧巨匠存在过？大浪淘沙，什么人什么历史会被遗忘，反之，哪些不应该被遗忘，到底应该由谁来决定呢？

朱绍文获封「天桥八大怪」是当年慈禧太后给的。他那时候写的相声既有针砭时弊的铮骨，又能巧妙博得从帝王到平民的嘻笑，无谄媚之态，通俗不羁。

作家郭家骥献画「八大怪穷不怕」

资料里写：「1951年北京相声老艺人谭伯如在《相声之我见》一文中称赞朱绍文：『腹笥甚渊博，创造文艺甚富，今相声界流传之讲解字义，巧对联语诸制，皆所精心结撰。并因书法工整，大小诸体各极其妙，故为当世名流所推重。』」

学者傅惜华也在《北京艺人谈概》中评价过朱绍文所写的《太平歌词》：「他所唱之曲均为劝善劝孝之词，虽为『土地文学』，但俗不伤雅，非为今说相声者之以谑骂为技能者也。」

好一个「俗不伤雅」。

《诗经•淇奧》里颂君子，有这样的字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这最后八字，我最喜欢，「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君子言谈幽默心胸宽阔，却不刻薄伤人，更不怨人薄待己。

这样的人，这样的幽默，于现在的创作里，实实在在是难见了。

艺术是该有让人进步向好、知廉耻而又心生良善的「美」的能力的，我以为有人如果还能好好讲出一个「祖师爷」的故事，朴朴素素地让我们看到一些过去人的气节、脊梁，哪怕这光亮细微，依旧可以找到一些需要它的地方，却不知，烛火难敌狂风，刚刚点燃，便熄了。

不解的是，到底有价值的人、事、物，有恒久流传的规矩、德行，那些难以言传又并未完全消亡的技艺与品相，在这个信息翻页变脸的速度快到眼花缭乱的时代，该如何被保留下来？

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我们当下的日常生活里「审丑」大行其道，低级和谄媚的段子、小视频被搬到舞台、影视作品里，层出不穷，甚至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去重复演绎。我们是否真的应该去怪罪这些「工业化大生产」的批量复制？经典，传统，那些祖师爷教给我们的事，在客观环境和新媒体为载体的今天，是否真的过时了？所谓的立足传统和革故鼎新里，能否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既是保留传统中最坚毅的部分，又能实现它在流行浪潮中独树一帜？

眼下市面上常见的手段，是在传统里强行融入进拼凑的流行段子和词汇，吸引现在的观众，好收割一波数据和流量，以便这个行业还能在市场中存活。逻辑合理，曲线救国。但过程曲折的缘由实际却是，大家并没有自信去相信传统的东西能够吸引到现在的观众。作为创作者，如果自己都「失信」于传统了，谈何拯救和光复？

我们谈论文化自信，我始终认为那种可以存在于人心底的确凿的自信，来自于我们的历史，来自于耐心，雕琢和自律。只有恐惧被时代和他人抛弃、忘记的人，才会随波逐流，才会迷失，才越来越卑微，哗众取宠，然后迅速被替代。

朱绍文的故事一直到现在都被人记得，一定有什么重要的原因藏在其中。「笑神」的「神」，不是皮相上的滑稽，而是精神上的傲骨吧。

「无时不怕穷经皓首，励精矢志紫气着身，横批：舌治心耕。」这是怹老人家写过的一副对联。一个人气度不能为穷苦和时局所困，头，不能轻易低吧。你低过一次，就再难回到从前了。「浩然之气」，来自何？无畏，无谓，却有所为。朱绍文没有走传统的仕途之路，却凭借相声这种形式，靠自己的嘴和自己的话，实现了内心的抱负和责任，「进民德、开民智、增民力」。

我真的好想知道朱绍文为什么「不怕」，他给自己的徒弟起名「贫有本」、「穷有根」，那「本」是什么，「根」是什么。现在的我们，还有这份「本」与「根」吗。我想在这个湍流变化的漩涡里脱缰出来，我还有不甘。

是为记，为这部我也许不会再看到的电影。《笑神穷不怕》。

截止我写稿的此刻，APP上显示，依旧有594个人点击了：「想看」。隔空，与你们对望一眼好了。

对了，关于朱绍文发明的白沙撒字，还有一个民间听来的故事，也一直如一把尺子，警着我。大概也是侯宝林曾经说过的。怹说白沙撒字，其实也没什么难的，练一练，都能写好。但那终究是撒字，只是一个引人来驻足的引子，您别忘了，您的老本行是说相声，把相声说好，才是真正能留住观众的。一个相声演员，别光顾着练撒字，忘了本分。这道理，大概是我们人人都可以引以为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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