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福版”《哈姆雷特》丨白球鞋和佛罗伦萨画派
△《哈姆雷特》第一场群戏，先王去世还不到两个月，哈姆雷特的母亲即嫁给了自己的叔父，在“婚礼”上的王子。这一场，其他演员均着白色系古典风格服装，只有他一人，着黑色，且是全现代的服饰——黑T恤，绒布外套。
NT Live是英国国家剧院推出的“戏剧现场”项目，旨在将剧场演出经过精良的摄影和现场切换技术制成影像，首播采取直播方式，后制成拷贝，得以让原本受到观看人数和地域限制的戏剧可以以此传递到全世界，打破文化长期以来受到的诸多外在条件限制，继而完成戏剧普及的职能。从大都会歌剧院2006年始开启此类尝试，至今已近十年。今年，这一项目经过专业人士运作，进入中国，《弗兰肯斯坦的灵与肉》、《女王召见》、《深夜小狗离奇事件》、《天窗》、《哈姆雷特》等众多剧目于是鲜活地呈现在了北京、上海等地的观众眼前。
《哈姆雷特》因为“卷福”（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参演成为其中备受期待的演出之一。新闻资料亦告诉我们，在刚刚过去的秋天里，这一“事件”点燃了英国观众的热情，总计十万张戏票在开票后“秒空”，网路上黄牛票的价格更是被炒到500英镑一张。“卷福”也是敬业刻苦，全程参加排练，并足足在剧院演满了三周。幸而有NT Live，直接把地球另一端的我们一把捞到了这热烈流行的气氛中去，也能够几乎“无时差”地从中找到参与感和存在感。
△演员在排练中
“电影”导演贴心地在戏剧演出前就摁下了“rec”键，实时转播剧场观众席画面，令人犹如置身现场。更为精彩的是在这之前插入的一段背景采访。镜头把我们带到了演出前的排练场，还跟随卷福一道前往了一所中学校，看他如何在学生表演的《哈姆雷特》中寻找灵感与出演这位王子的意义所在。另外一段于演出前进行的专访视频也放松而深刻，仿佛我们在大幕拉开前先行到后台拜访过了卷福一般。
一种巨大而矛盾的感受于是油然而生。一方面，我们渴望对一部伟大戏剧作品的诞生过程和一位了不起的演员的心理活动了解更多，一方面又希望他们可以“吝啬”地隐藏住一些舞台之外的故事，保持神秘。就像这400年来世人一次又一次排演《哈姆雷特》、解读莎士比亚，艺术创造的妙处不正在于差异和误解？
此版排演，在文学上几乎严格按照原作剧情发展顺序进行，只在局部进行了章节和段落的删减、微调。除此之外，这一版《哈姆雷特》最显著的导演构思便在与现代与古典的交错融合。哈姆雷特和他的朋友霍拉旭、他爱的姑娘奥菲莉亚几乎都以当代造型和方式出现，其他角色则依旧保留着古典主义的造型和表演风格。母亲和叔父的婚礼、奥菲莉亚的葬礼和结尾斗剑等多个场次，都教人感觉那一切是发生哈姆雷特的梦境里。这种参差于是生出了潜意识层面的内涵，强化了剧作中人类在面对苦难、抉择、生死时的举步维艰。
△在服装和布景中可以看出，“卷福”每一套造型中都一定会出现一件或数件“当代”风格的单品，牛仔裤、条纹运动裤、球鞋……小城堡这一场戏，用以体现他“装疯”的状态，尤似童话、游戏，小宇宙的集中爆发。
原作中，霍拉旭是哈姆雷特信任的好朋友，常伴他左右。但在这一版中，他变成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和帽衫的“大学学生”，每一次出场都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好像随时要去远行又好像刚刚回来，这种自由而随性的状态不仅大大拉近了其与观众的距离，更准确暗合了剧中哈姆雷特描述他的台词，“一个平静接受命运光顾的人”。演至后段，在一次他们之间的对话里，我忽然意识到，霍拉旭就像是哈姆雷特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是否，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或者是互为彼此的灵魂？
△导演交给奥菲莉亚一台胶片相机和一架钢琴，让她的形象更接近一个我们身边的“文艺女青年”，以此获得了众多的“同感”。
诸如此类“当代化”的角色设置和处理，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割开了《哈姆雷特》的皮囊，让其中符合当下观众口味的某一部分精神释出。但是除此之外，导演依旧让其他演员以“传统”的面目登台，和“哈姆雷特们”彼此相对、探看、他们的关系就像人们现在在美术馆里看一张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画派的油画。舞台设计和视觉效果也不时露出这样的面目，至下半场，原本贵族的阁楼厅堂里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渣滓，世间万象崩坏倾覆感立时就有了。
我于是不解，导演将之杂糅的真正目的。一边保留着对古典的顶礼崇敬，一边又秉持着制造当代美学的野心和信念。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哈姆雷特式”的犹疑不决吗？
这种困惑与怀疑，同样出现在我对戏剧现场“影像化”的事件中。影像的呈现，是否是对剧场演出独一性和观众“全视觉”体验的“侵犯”和“威胁”？精妙的导播和切换，可以将镜头拉近到演员的近景，也可以选择更加富有“戏剧性”的拍摄角度，却局限了观者的视角，在大部分时间里，坐在影院里的观众只能“被动”跟随镜头看戏，如果它一直只对着卷福，你就没有办法看到其他人的表现和反应。但说到底，戏剧是集体创作的产物，没有一个人可以抛掉其他演员和环境单独存在。影像的优势由此成为了戏剧观看的障碍。
又因为影像更易于传播，只消一个点击的动作即可开启，这是否会将戏剧引入流行文化的语境内，成为新的问题。也或者，戏剧其实早已经在我们无意识的选择中，成为了一种流行？
△由英国著名视觉设计师Shona Heath设计的《哈姆雷特》首版海报，在2014年7月即发布。却因为压根儿没有出现卷福的脸而饱守争议。后来设计师还请卷福按照图片中心小男孩的姿态补拍过一张肖像。但是也有人一直惦记着这款“概念”海报，称其更加“酷炫”、“拽”。从这张海报里，你又能看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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