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问】008期丨林熙越：谈笑风生里 恶梦成真
【十问】。
顾名思义，十个问题，提问一个我感兴趣的人。
十问 008期
林熙越
林熙越
中国国家话剧院演员，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89级
1970年11月生于北京，天蝎座。
戏剧代表作：《三毛钱歌剧》、《囊中之物》、《厕所》、《活着还是死去》、《非常麻将》、《安提戈涅》、《暴风雪》。
出身戏剧世家。父亲林兆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导演），母亲何炳珠（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教授），姐姐林丛（演员、导演）。
2015年新近执导话剧《青蛙》，12月24日至2016年1月3日在北京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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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话剧院三层排练厅。林熙越提议坐在《青蛙》临时布景里的一张四方桌子旁聊，他一只手攥着烟和火，一只手端着一个盛了小半碗茶水的塑料盒，晃晃悠悠遛过来。
「您用这个喝茶？」我疑惑，并暗服他的豪迈。
他一愣，马上回过神来咧嘴乐：「哎呦姑娘，这不是喝茶嗒，这是烟，灰，缸。」
话音儿是纯正的老北京味儿，一身坦坦荡荡的爷们儿气。
1993年出道至今，林熙越不事张扬却演了不少好戏，圈内朋友结交众多，乐乐呵呵的仁义劲儿是一个原因，对表演的忠诚和不容懈怠则更为可贵。他说自己对这个行当，多年来真是「入了迷」，这几年越发成熟，懂得了从外看向自己，更添了几分理性。
戏剧界顶厉害的林兆华，大家喊他「大导」，林熙越对他的称呼永远是「我们家老爷子」。出身戏剧名门，他一点儿不见倨傲，反而对现实与艺术看得更透。
此番，他受著名编剧过士行委托，担任《青蛙》的导演，也是他做演员25载以来的一次对自己戏剧观念的梳理。在这之前，他作为演员演出过「过爷」的数部作品，在他看来，过士行是当代剧作家中的翘楚，他剧作中的人物常常跳出自我之外，这对阅读、导演和表演来说，都是一种挑战。「聊天怎么聊，用一种什么方式聊？」是摆在林熙越眼前的问题。
有趣的是，当年过士行在开始写作戏剧之前是记者，鼓励他提笔写作的，正是林熙越的父亲林兆华，那是发生在20多年前的事情。也是林兆华后来将过士行的《棋人》、《鸟人》、《鱼人》等剧目排演出来，最终成为了中国当代戏剧史上不可绕过的作为。此次林熙越与过士行的合作，或可被视作是一种艺术的承续。
△从左至右：林熙越、林兆华、过士行。三位多年前参加媒体访谈时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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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第一回读《青蛙》这个剧本是什么时候？
就是今年读的。这个戏我看挺直白的，剧本也挺直白。你非得要给它加一个帽子的话，那就是具备一定的世界性，具备一点说了正能量的人事。只能这么说，咱也别给他拔太高了，拔太高也没什么用。这个戏比较健康，虽然用的都是白话，但是说句实在话，现在这种白话人们都不听了，其实也就是瞎掰。
Q2.面对这个「瞎掰」，你在排的时候把它「掰」出点什么意义或者说法了吗？
那天让我写「导演的话」，我想了想，就一行字：「谈笑风生里恶梦成真。」比如说自然，比如说环保，其实大家都说别随地吐痰，照样还是吐；红灯时不能过马路，该过还是过，对不对；尾气污染一定要治理，那今天你别开车了？别逗了，我还要接孩子呢！说归说，人前人后的比谁都公益，你想想有几个真能做到的？我说我根本做不到，人都是有私心的。但往往就是有这一点私心，你也算为了世界毁灭和人类毁灭，尽了一份责任。这是从灰色的角度去说，从积极的角度去说，让人们警醒一下也是好事。其实说白了，这戏就是跟人说，「别得瑟，你们别在那儿吃饱了混天黑什么都不知道。」
Q3.导演构思上有什么奇巧之处？
我的构思很简单。一桌四椅四人聊天扯淡了一个多小时，就跟咱们生活里四个人吃火锅聊天一样，聊啊聊，世界发生这事你知道吗？世界发生那事你知道吗？他们一边儿说着，窗户外边就开始跟他们说的一样了。最后的结尾演员也是像说词和背词一样，还互相说「不对，不对，你这词说错了，你原来说的是那词。」谈笑风生，乐乐呵呵。但是灯光和音响的效果会提示我们，毁灭性的来临。这个剧本有点《等待戈多》的意思。人生常常是这样无意识的。这个戏也是一个「自循环」，第一幕结束了，第二幕又原封未动来一遍，第二幕结束。第三幕从第一幕来一遍。观众得有耐心啊。
Q4.世界这么混乱无序暴力肮脏，我们该怎么存在？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透露一个戏里的「秘密」吧，剧本里本来只有四个人物，我在排练的时候加了一个「人物」，他或许可以帮我解答这个问题。
再讲个故事，在南极有一种很通人性的动物，是海豹。人在冰面上睡着了，装冻僵了，海豹就会过来抱你，给你取暖，这是它的天性。人就用这种方式去杀海豹，装死，海豹一抱过来，人拿一棒子把海豹头给打裂了，扒皮。这就是我们人类的存在。
Q5.你带着做演员的经验担任导演，有什么优势？
演员当导演有一个好处，在于可以在意演员的表演。现在的舞台上很多戏，演员的魅力不是真魅力，是假魅力。我做了二十五年的演员，我自己心里太明白这个了。演员的魅力，是必须得带有某种信仰感的真诚，才可能去吸引到观众。这种东西一个是可遇不可求，第二是只可意会的。我们现在的戏剧舞台上有很多戏，导演永远在意导演，而不在意演员。这点来说，其实我还是受到我们老爷子的影响，我们家老爷子原先也是演员，所以他排戏首先挑演员，让他们爱怎么走怎么走，没关系。他常常问演员，（这么演）你舒服了吗？你舒服了我不舒服，为什么我不舒服？我告诉你，你这样做。然后再问，你舒服了吧？你看，我也舒服了。你放心，咱俩都舒服了，观众肯定舒服，这事就成了。现在好多情况是导演舒服了，演员舒服不舒服他不管，观众是否舒服他更不管了。
△林兆华在中国戏剧而言是不可替代的「大导」，于林熙越，是慈爱的父亲和真正的艺术家。「最近几年他老说戏剧就是玩，就是游戏，就是闹，别像戏才好！怎么可能不像戏？我有时候就说，你有点逗人家骂你，你现在说这话，别人肯定说你怎么这么说呢？戏剧能是玩吗？他说怎么不是玩？就把人逗急了。你急了，他就高兴了。他老是这样。（笑）但是严肃地说，他坚持的探索和观念，我认为是高级的，是对的。
Q6.演员的「真魅力」是一种什么样的魅力？
就是真心，真想说话。不是虚的，这很困难，用不了所谓的技巧。这种东西需要演员本身就得有信仰。对这个东西得入迷，才能成角，不入迷成不了角。当然也有天才了，手里有一把枪，拿起来就有，这属于凤毛麟角。而且真正的好演员，肯定知道自己只能演某一类的角色，没有任何一个演员说我什么角色都能演，那叫扯淡，是开玩笑，不可能的。我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演我这个路数的。
Q7.我上次采访「大导」，末了问他的信仰，他说他什都不信仰，他信仰个人奋斗。你刚刚也谈到「信仰」，你的「信仰」是什么？
（大笑）我信仰奋斗个人。
（回到正经脸）老爷子心里可能对我要求很高。我起根儿学的就是表演，他是学导演的，他在桌子这边儿，我已经在台上了。我们一家子都是导演，就我一个演员，三个导演三种意见，就我一个演员是很难抉择啊……（笑）也许在别的职业里面，父子之间存在所谓「继承」的问题。但是艺术这个行当，靠的就是感觉，我们家老爷子也说，这个东西是天生的，你是干这个的就是干这个的，你不是干这个的，你心眼再好，你对人再善也没有用。因为你不是这料！
我以前想学导演的时候就跟我爸聊，我说你告诉我一个（诀窍），为什么这个戏你要这么排？他说我真！不！知！道！我在排练场抽烟的时候，突然这么一想，台上就这么一走，就有了。如果你要有这个，你可能能做导演，没有就拉倒吧。
Q8.你无论生活还是表演里都有一种冷幽默在，这种幽默感从何而来？
我小时候说相声。没有专门学，就是爱听。从初中开始就扒相声段子跟同学搭伴儿，元旦晚会说一段。我喜欢让观众笑一笑，我不喜欢让观众哭。我觉得如果哭，你就让观众真疼。要不然你别让他哭，你让他哭干什么？没事聊的好好你非得让人家哭。
Q9.最近焦菊隐诞辰110周年，大家都在讨论他的「中国学派」的继承问题，作为接续焦先生的理论最成功的林兆华和对李六乙多年来受到误解和批判。你有没有想过，接下这个继承的任务？
谁也做不了谁没做完的事，谁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传承某一个大师、一个哲人、一个思想家未完成的事业。人在世上的时候，别人对他有再多的误解和抨击，都没关系。问题是他这个东西是不是「玩儿意」？是个「玩意儿」，跟别人说不与说都没有关系，它永远都在。这就是信仰，你要真让我说我信仰什么，我信仰这个。
人最怕什么？明知道这东西不是个「玩意儿」，他还得做。为什么？因为他不敢去改了，因为改就推翻自己，推翻自己太难了！
那些所谓坚持传统的戏，那些导演们、演员们，他们不知道自己错了吗？我不这么认为。但是说自己错了，太难了，也来不及了。
现在的戏剧创作必须死掉两三茬儿，才能长出新芽。
△林熙越参演李六乙戏剧《安提戈涅》
Q10.做戏的人，怎么能有真正的进步？
学习。我们家老爷子说的一个事非常对，他喜欢中国戏曲，老说「听话听音」，这个「音」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个角儿能成角儿？人家有真的功夫，有独到的表现形式。
现在想看「玩意儿」的人真不多，老爷子戏剧邀请展多少年了？有没有好戏？太多好戏。有没有牛的？太多牛了。为什么不看？你搞戏剧，赶紧学啊，看完之回去就借鉴，也算你走了个捷径。（人家会说你抄的。）100分的卷子你为什么不抄？你回头抄60分的去，这天儿还怎么聊啊！
△林熙越与童道明、李六乙在2011年第二届林兆华戏剧邀请展开幕式上
△《活着还是死去》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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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
编剧：过士行
导演：林熙越
演员：石展、李任、刘丹、刘洋、张瀚伦
舞美设计：谭韶远
灯光设计：韩江
服装设计：吴雪润
形体设计：俞辰曦
三幕荒诞剧，创作于2006年，曾在日本新国立剧场成功演出，得到观众盛赞，当地媒体评价该剧「既奇妙又破天荒，充满幽默和诙谐」。
此次时隔10年后，由国家话剧院重新排演，将作为国家话剧院2015收官之作和2016年开幕作品呈现在首都观众面前。
故事简介
在一个海滨理发馆，理发者要让理发师给自己理一个最时尚的发型，两人不断推翻旧形式、探索代表国际潮流的新发式，然而理发师总是没给理发者找到理想的时尚发型。远行者在赶路途中路过此地，想理个发放松一下，然后继续旅行，但是由于理发者和理发师之间的纠缠而没有理上发。如此三番两次，远行者去而复返，却从未如愿。
一切似乎都未改变，一切又似乎都随着象征生态环境的青蛙消失而全部改变。
演出时间：2015年12月24日至2016年1月3日
演出地点：国家话剧院先锋剧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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