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丨越长大 越觉得自己像条狗
作为一个演员，他一生所参与的作品几乎全部是喜剧片。
苏联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在他的《喜剧之王》是一个重要的「道具」或者说「信念」，是在过了十余年之后他接受采访时才实话实说，那本书他不过只看了三十页的样子。但这丝毫不防碍他成为近三十年来华语电影的一个重要存在的事实。
周星驰。
前些天夜半闲极，又看了一遍《大话西游》，是《月光宝盒》和《大圣娶亲》上下集连看的。以前不甚理解旁人说的，少时看周星驰就知道跟着呵呵乐长大后才看出苦楚之类的话。近来越发深以为然。
「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才终于有机会好好回看这几年的得失变故。
记起萧红曾经在《呼兰河传》里写过的，她写祖父死了的时候，她哭着，整个祖父死的时候她都哭着。半尺厚的灵柩盖子压上去，仪式结束了。吃饭的时候她饮了酒，用祖父的酒杯饮的。饭后跑到后院玫瑰树下去卧倒，景象和十年前妈妈死时一样，只是那时她仍是在园中扑蝴蝶，这回祖父死去，她却饮了酒。
后来父亲走了，她又写，院子里他种的花都凋谢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是什么呢？
在所有关于我们会长成怎样的大人的讨论和争议里，现下的我最认同的答案在《大话西游》的结尾处，夕阳武士抱着心爱的女人在墙头，侧过头看到隔世的孙悟空说：「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一条狗啊……」
总记得周星驰嘴角的一抹苦笑。
《月光宝盒》里，最最喜欢的一帧画面，就是下面这一张。
他在峭壁崖边捡到了白晶晶的玉佩，带回来，給误会了她的晶晶看，那时候他手里就好像端着自己整颗心。
后来再看（或重看）他的其他片子，总是记起这张脸，仿佛这是他那么那么多银幕形象下面的一幅底色，一直若隐若现在那里。
以前我们不懂「无奈」是何物，非得到很久之后才能明白，并在自己的眼睛里显影到周星驰脸上这般无处不在的知趣和达理。
「但是我还有机会吗？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两年前，柴静采访他，谈及家庭问题，他这样作答，面露难色。那样貌再与自嘲什么的无关，他微微蹙眉，不躲闪却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说到底，人是这样的，一面悲悯自我的弱，一面又乐于看到他人加倍的弱于自己。在把一切人间神明拉下圣坛的同时，某种对自身存在的确认就仿佛更加确凿一些。
「弱」或可成为创造力的源泉。用得好，可以成为他人的一种对照和宽慰；用不好，就是自怨自艾。
讲真，我对柴静那次采访周星驰，一直抱有一种矛盾的观感。一方面我认同她每一个提问的果决和坚定，另一方面又觉得她表现得过于强势。周星驰的身子坐是笔直坐在那里的，心理上，却感觉他一直在往沙发里退却，蜷缩。当然，只是旁观者的臆测。
他该是悲情惯了的吧。
从始至终，他哪一个角色脱离过这种气氛呢？嘎嘎笑嘻嘻得正欢，或浪漫温柔乡里走过一遭，人还没缓过神来，就总会有一场大雪不分冬夏的铺满天地。伤得人措手不及。又或者起手就卑微可笑，任人一再捶打，从站着到趴下，趴下了继续打，打烂了拖到巷子里扔了，软塌塌和垃圾车堆在一处……就算这样，他还是能在夜半时分动一动手指，喘出一口气再爬起来。
记忆里，周星驰老是在电影里被人，拳打脚踢。
放火烧也有的。
「焦了喔……」这一把，烧了好久。然后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这一问，没所谓的样子。
好几次，看得我不忍。不会疼吗？心里这样问着银幕里的这个男人，没有回答。
《食神》里，他被爆揍之后，趴在暗巷的角落里好久好久，我也是一样的难过。
怜悯之前，是恐惧。恐惧伤害，恐惧疼痛。我不知道周星驰本人是不是一样的怕，但他在电影里从来一点都没有，他总是兴致勃勃地面对一切残忍之事迎头赶上，仿佛无比乐于成为那个「被伤害选中的人」。
去年秋天，在乌镇戏剧节，看中文开幕剧作《飞向天空的人》。那是一个「不止有一点怪」的作品，全剧2个多小时，没有一句发生在台上的对白，演员戴着面具，无声地缓慢地表演了30多个画面，中间穿插各种声音效果。音与画，分离，重组，制造出想象和阻隔。戏的导演叫李建军。
戏中，在一个名为「完事之后」的片段行将结束时，我听到了「国产凌凌漆」的对白和那首缭绕人心的《秋意浓》。
后来我问那个片段的创作者和主演（上图中沙发上左边的男人）牛顿，为什么会想到把这两个东西组合在一起。他说，「完事之后」的灵感来自他亲历的一个夏日的午后，「做完后，不知道为什么我极度空虚。画面一定要配一种声音，我最开始想到的是另外一部港产老片《喋血双雄》，周润发抱着自己快要死掉的女人的那个画面和声音。后来我又继续想，那不是我当时的情感，然后就想到了周星驰。《秋意浓》，我喜欢那首歌，随之又想到，符合当时反差的心情。」他还说，这个画面可以是一个客厅，也可以是少年时一个简陋的录像厅，那是早年看周星驰电影最多的地方和场景。
空虚。
我在他的回答里看到这个词，点醒。
是啊，周星驰大概从没在戏里做过、演过任何空虚之事。这是他作品之于世事的一种强大的反差。他的角色几乎永远是不假思索的，做不做得到暂且放在一边，就去做。
《喜剧之王》由此成为一座巅峰。
某种程度上，他攥住了我们心内的飘渺，攥住，攥成一颗心，挤干所有眼泪。
就身无分文地站在街口喊住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了，能做一点，是一点。
前阵子网上又开始流传起这段视频，时隔很多年打开再看，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翻江倒海的人事物一起涌上来。
其实，这个段落的结尾并不止于张柏芝对他的那一句「不屑」的回应。她看似潇洒走掉之后的下一个镜头，就是在计程车上哭成狗。
为他那一句「我养你啊」，
任何女人都值得大哭一场的。
「这个人，好像一条狗啊……」原来并不是耻笑或者看低。若能有狗的忠诚、敏锐和隐忍，这样的长大，我愿意面对和承受。
《美人鱼》要上演了，大年初一。
莫文蔚为他开嗓唱了主题曲，《世间始终你好》。
「但我知论爱心找不到更好/
在我心你世间始终你好」
一切都过去了，还是要谢谢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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