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 | 生日快乐，师兄

生日快乐，师兄

文/毛尖

经常有人跟我打听罗岗，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服，我对好奇的说，罗岗就是贾宝玉加薛蟠，对不服的，我说，他是西门庆加麦兜。

1992年，陈金海，罗岗，倪伟，李念和我，一起成了王晓明老师的首批研究生。我们在中文系上课，时常有学生探头进来，每次，他们都会准确地朝着罗岗问：老师，资料室在哪。罗岗扬起他的娃娃脸，如果确实是那种看一眼就值得帮助的姑娘，他会热情地站起来，他毛衣上的三架飞机也腾的起飞，他给姑娘指路，甚至亲自把姑娘从走廊的这头带到那头，我们在教室里一直能听到他春日融融大嗓门，一分钟的路程姑娘已经打消报考古典文学的决心，我们看看王老师，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这样的招生方式，然后罗岗回来，肯定地说，不错，有潜力，已经让她在看《所罗门的瓶子》。

这是我的师兄罗岗，他有无穷的热力，永远用肯定句生活，热爱一切美的东西，尤其美食。跟着罗岗去学校前门的新名门吃饭，门口六个姑娘嘴唇红红旗袍红红，在我们迈进门的刹那，齐刷刷叫“罗老师好”，有一次，活生生把子善老师的眼镜给震了下来。饭店就是罗岗的大观园，他不用看菜单，直接报出八个冷菜：木耳糖藕海蜇花生米，腰花熏鱼醉虾白斩鸡，然后他扫一眼大家，每个人都觉得被抚慰到了，蜜蜜甜的糖藕是给老倪点的，上帝用同一根龙骨造的老罗老倪，腰花是给炼红点的花生米为晓忠点的，然后罗岗用稍稍粗鲁却宠溺的语气对我们嫂子说：诺，你喜欢白斩鸡，潘老师于是开开心心看老公继续和老倪秀恩爱。

老罗和老倪，其实差了辈分。伦理上说，老倪是我们小师叔，但是老罗霸道总裁啊，影视剧还在羞答答试水双男主戏的年代，老罗就天涯携手了老倪，他们手机连号，衣服连码，一起带学生，一起研讨会，他们的粉丝也合称尼罗河，他们是最近三十年华师大最重要的文学现象。八十年代消逝之后，身体和情感越来越淡出中文系，老倪和老罗用他们青春灿烂的友情向一个水分流失的时代示范了，没有肉身，理论何用。华师大中文系今天能屹立江湖，并且能在一个风流殆尽的年代，留住宝玉秦钟式的“性子左强”，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共同成为了世纪末的黑匣子。比如，很多人说到罗岗，会定义他，性情中人，而所谓性情，意思就是，雾霾深重的新世纪没有夺走他的天真，就像他喜欢麦兜。

罗岗喜欢麦兜喜欢武藤兰喜欢福尔摩斯喜欢欧冠世界杯，他的喜好一直很明确也很混杂，他拥有年轻西门庆一样的好身板，少年时候还是江西的体操选手，陈越老师说，如果老罗当年不是弃武从文，今天大家穿的就不是李宁是罗岗。好在他旺盛的精力投入学术，一样奏响国歌，他写书编书，一边推动学术大业主持C刊网刊一边批阅全球文青奏折，他在朋友圈里大开大阖，一点不怕得罪人，有一次，论文答辩结束，他就开始大声臧否各路领军人物，用的都是我们指点中国足球时候的感叹词，当时我们反复示意他隔壁办公室就坐了一个领军人物，他毫不以为意，用更大的声音总结了句，他也是个SB。

有一个这样的师兄，我们四海行走，既无所畏惧，也自暴自弃。日本学者来访，大家人模狗样地谈了一通近代的超克，三杯茅台下去，罗老终于不耐烦，直接挥戈坂井先生：武藤兰以后，还有什么好看的？幸好老坂也不是吃素的，荤口反问，武藤兰一年304部，你都看完了？然后这顿饭就特别国际主义，晓忠虽然被罗老教训了句，“为人不识武藤兰，看遍A片也枉然”，但心里高兴，梁生宝似的看到未来的收成。生命的乐趣，罗岗从不放过，他本人就像一部《金瓶梅》，充满了冒犯精神，市民精神，纵欲精神，以及一任天真和一缕深情。他到处鼓励大家收集《金瓶梅》的各种版本，就像他买各种版本的麦兜，他穿着奶黄色的麦兜睡衣，披星戴月研读“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的场面，你服不服？反正，我们一溜人马去莫干山，老板老板娘一路跟我们推销全世界一样的旅游产品，罗岗走过，老板娘一个眼风上来，铺子下面摸出一堆封面绚烂DVD，罗岗看看王老师，对老板娘说句瞎搞，跟上大部队。

这是罗岗。用《洛丽塔》的句式，他是中文系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舌尖由上颚向前移动一次，一个弹跳，就是罗—岗—。他是朋友圈里最温暖的存在，偶尔也有同事跟我投诉说你那师兄嗓门真大，一校车的人都听他骂某哈佛教授怎么皮里阳秋搞得大家都没法休息，可没隔几天，这个同事又来打听问你师兄是不是出国了，怎么几次坐校车都没听到他声响。这是罗岗，他用大剂量身心在这个世界刷出的存在，显然让很多人感到了严重不适，尤其他的左翼立场，为他自己树了很多敌人，但是他似乎一直不能做到低调行事。而认真想想，在这个坏人坏事都这么高调的世界，罗岗满怀激情的批评，金戈铁马的绝杀，是不是更值得我们守护？

清新美学，佛系世代，各种丧文化流行的世界，低调常常不过是人生的舒适区，而罗岗，从来都是隔着朋友圈，都能听到他在那里呕心沥血地骂学生，他骂啊骂，骂出了自己不少白头发，他骂啊骂，活生生把自己从贾宝玉骂成了鲁智深。到今年，他已经整整骂了三十年学生。今天，是他的生日。

生日快乐，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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