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hy Young | 科幻作家笔下的俄乌战争

         文 | Cathy Young

译 | 王玥文

校 | 李广益

亲西方、得到北约支持的乌克兰政府在亲俄的东部地区面临顽强的叛乱。顿涅茨克周围的战斗持续不断，平民在炮火和空袭中丧生，俄罗斯军队则在乌克兰边境集结。这是最新的头条新闻吗？显然并不是，是俄罗斯-乌克兰科幻作家费多尔·贝雷津（Fedor Berezin）的两部系列小说：《战争2010：乌克兰前线》和《战争2011：反对北约》早有体现。

2014年4月21日，在乌克兰斯拉维扬斯克，一名亲俄的活动人士将“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旗帜挂在被分离主义分子夺取、并由武装人员看守的地区行政大楼上

在书中惊人的情节转折中，54岁的前苏联陆军军官、顿涅茨克人贝雷津现在正生活在他自己故事的现实版本中。他是陷入战火的 "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国防部副部长。而这只是目前乌克兰东部冲突中，幻想和现实之间许多奇怪的重叠之一。这种重叠使得一位俄罗斯评论家、小说家德米特里·拜科夫（Dmitry Bykov）将这场冲突称为“作家的战争”。

贝雷津分别于2009年和2010年出版的《战争2010》和《战争2011》并不是独一无二的预言；实际上，它们是一系列小说中的最后一部，描述了在不久的将来，乌克兰成为更大范围的东西方对抗的一个战场。该类型小说的先驱是资深科幻作家安德烈·瓦伦蒂诺夫（Andrei Valentinov）于2005年推出的《欧米伽》，那时乌克兰刚发生了亲西方的橙色革命。它描述了2004年的三个或然历史版本，其中一个是在克里米亚的乌托邦，于1995年被北约部队入侵和占领；虽然主要人物是抵抗部队成员，但他们既反莫斯科又反北约。（瓦伦蒂诺夫是一个讲俄语的乌克兰人，他的真名是安德烈·什马尔科，住在乌克兰东部的一个大城市哈尔科夫，他声称对 "俄罗斯沙文主义者"、"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和 "美国全球主义者"同样厌恶；最近，他强烈申明他对乌克兰的忠诚。）

2022年，被战火摧毁的哈尔科夫

格列布·博布罗夫(Gleb Bobrov)在《静止年代》中对俄罗斯的善与西方的恶提出了更直接的看法，他和贝雷津一样是来自乌克兰东部（卢甘斯克）的俄罗斯人，也是一名阿富汗战争的老兵。这部世界末日小说的背景是：在不久的将来，残暴的基辅政权在北约的帮助下试图平息东部的叛乱，这部小说于2006年首次在网上发表，2007年付印之前在俄罗斯互联网上大受欢迎。顿涅茨克公民格里戈里·萨维茨基（Grigory Savitsky）在2009年首次发表的文学作品《乌克兰战场：断裂的三叉戟》描述了与贝雷津的传奇故事惊人地相似的场景，直到2010年战争开始。封底的摘要中提到，“‘橙色’纳粹”在乌克兰挑起内战，对讲俄语的人口进行种族灭绝，“将整个城市从地球上抹去”——在北约“维和”部队和美国空中力量的帮助下。

2月2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发表全国视频讲话，宣布承认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为独立国家

2000年代末在俄罗斯出版的俄乌战争文学作品（包括推测性小说和阴谋论非小说）让时任哈尔科夫州州长、现任乌克兰内务部长的乌克兰政治家阿尔森·阿瓦科夫感到震惊。2009年3月，阿瓦科夫在《乌克兰真理报》网站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俄罗斯人想要战争吗？”的情绪激动的文章。阿瓦科夫表示，这些书是克里姆林宫故意采取的策略的一部分，目的是利用老年读者对苏联的怀念和年轻读者的无知，为针对乌克兰的战争争取民众支持。

阿瓦科夫对贝雷津参与反乌克兰战争剑拔弩张的狂欢感到特别震惊。因为，在另一个命运维度的怪圈中，这两个人在乌克兰的科幻迷中相当了解对方。在远离政治的业余时间，阿瓦科夫恰好是一个科幻爱好者；他在哈尔科夫创办了年度科幻/奇幻大会“星桥”，并担任共同主席（由于阿瓦科夫和哈尔科夫新任亲俄市长根纳季·克涅斯之间的争吵， 创始于1999年的该大会2012年被无限期暂停）。贝雷津多年来一直是“星桥”的常客，并在大会上赢得许多小说奖，其2001年的小说《灰烬》获得“处女作”类别的一等奖。“我认识费多尔本人！”阿瓦科夫在他的帖子中哀叹道，并不惜使用标点符号。“他怎么能让自己卷入这种事情呢？”

五年后，贝雷津和阿瓦科夫简直是站在了阵营的两边。阿瓦科夫在基辅的橙色领导层败给了亲莫斯科的维克多·亚努科维奇后，于2010年卸任州长，又在亚努科维奇2014年2月下台后加入新政府。他敦促对东部的叛军采取强硬行动，并直言不讳地称他们为“恐怖分子”。贝雷津是召集叛军的人之一，他在社交媒体上宣战，嘲讽"乌克罗斯""没蛋人""小纳粹"以及"同性恋民主"的爱好者。

乌克兰“亚速营”的新纳粹主义分子

在5月29日加入斯拉维扬斯克的"人民军队"后，贝雷津在几天后就被提升为自称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国防部副部长。在VKontakte（相当于俄罗斯的Facebook）上宣布贝雷津的任命时，“国防部长”伊戈尔•斯特列科夫公开夸赞他的副手和科幻的关系（以及他自己奇怪的混合军事经验）。“考虑到（斯特列科夫）是一个历史学家和战争复现者[battle reenactor，使用自制或购买的服装和道具复现历史上的战争场面的爱好者——译注]，想想我们能用一个同时是防空军官的科幻小说家的视角做些什么！”

斯特列科夫是俄罗斯公民，曾任安全局官员，本名伊戈尔·吉尔金，他本人也是一位新晋的奇幻作家；他最近出版的儿童童话书《霍尔迪伯恩城堡的侦探》与乌克兰没有直接联系，但的的确确颂扬了军国主义的美德：一个家庭侏儒部落帮助他们城堡里好战的领主与一个邪恶的敌对部落作战。

费多尔·贝雷津《战争2010：乌克兰前线》《战争2011：反对北约》封面

与此同时，贝雷津自己的LiveJournal上关于他的新任命的更新以这样的话开头：“我发现自己处于另一个现实世界中。”几天后，他录制的一段颗粒感模糊的视频，在二战时期的苏联战歌“起来，伟大的祖国！”（即《神圣的战争》——译注）的旋律中开场。当然也有一种另类现实主义的气息，这个说话轻声细语、满脸皱纹的男人——他看起来确实更像是中年科幻书呆子，而不是军事指挥官——敦促顿涅茨克的人们拿起武器，保卫他们的祖国，抵抗门口的敌人。

6月底在顿涅茨克的一次集会上，贝雷津告诉人群，基辅政府的明显目标是将所有俄罗斯人赶出东乌克兰，“公然窃取我们的土地，将其交给美国人和欧洲人”。这听起来像是贝雷津自己小说中的一页台词。然而，7月初，在斯特列科夫和他的手下从斯拉维扬斯克逃到顿涅茨克进行最后一搏后，贝雷津告诉俄罗斯政府的官方报纸《俄罗斯报》的记者，内战的真相远比他的小说更可怕。首先，东部地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按照他的剧本预设加入叛乱，这是非常糟糕的。此外，贝雷津声称，实际的乌克兰军队比他的系列小说中虚构的土耳其占领军还要糟糕。“在书中，土耳其人实际上更有人情味”。

东乌克兰与西乌克兰版图

事实上，贝雷津的小说对于乌克兰敌人可以说并没多少慈悲情怀。在他的传奇故事第一卷《战争2010：乌克兰前线》的结尾，是一个被叛乱分子俘虏的乌克兰军官因与占领者合作而被立即绞死的场景。其中一个好人说：“最好在一大群人面前把他吊起来，就在列宁广场中央......让他吊一个星期左右……让乌鸦找点乐子，啄掉他的眼睛。”另一个人补充说：“大西洋集团的各种支持者应该每天被押到现场，让他们嗅到叛国的味道。”叛乱集团的领导人德米特里·加夫里洛维奇警告年轻人不要 “愤世嫉俗”，并告诉他们处理叛徒应该被视为“肮脏、不愉快的工作”而不是乐趣。但作者本人却把被捆绑和塞住嘴的死刑犯的最后时刻当作是一种欢快的娱乐来源。“当然，达尼洛非常想尖叫，以至于他真的尿裤子了。”事实证明，德米特里·加夫里洛维奇是对的：这确实是你能想象到的“最肮脏的工作”。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并不是多么出色的散文。但它是否有助于煽动战争？拜科夫在独立的《新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作家的战争”的文章，他甚至说，乌克兰的冲突是由科幻和奇幻作家“预测、精心策划并最终执行的”。这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以挑衅者著称的拜科夫在文章结尾处承认，他并不是指字面上的意思。（有趣的是，拜科夫是推测性史诗《活魂灵》[Living Souls]的作者。在该书中，一种新的神奇能源的发现使得俄罗斯失去了收益和地位，陷入内战和混乱。）然而，这种夸张仍有一定的真实性：关于亲西方的乌克兰“纳粹”试图屠杀或奴役乌克兰东部的俄罗斯人民的准未来主义惊悚小说，肯定为针对基辅现政府的最偏执的指控提供肥沃的土壤。许多参与武装冲突的人可能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将其视为实现小说驱动的战争幻想的一个机会。

科幻作家、“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副部长贝雷津

现实生活与贝雷津和他的战友们的小说不同，目前似乎不太可能以东部亲俄叛军的胜利告终。目前还没有人知道，“顿涅茨克共和国”的领导人是否会逃到俄罗斯，是否会战斗到死，是否会面对乌克兰法庭。在任何情况下，贝雷津告诉《俄罗斯报》，如果他能完整地走出困境，他将“以机关枪的速度”创作小说。也许他可以写一部小说，在这部小说中一个战斗重现者和一个军事科幻作家合作，用真正的子弹、火箭和真正的血液来进行战争游戏。这并不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