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微的身体 | 我们真正而全然地活过

· 清明小假艺术研学，见二条 ·

作者：John Welwood

翻译：张擎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碎片化的概念心智主导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与自己的身体、心智和灵魂失联了，与大地和自然失联了。

概念化的心智是有用的，但如果它不能服务于更高的智慧，就会成为我们内在的一辆快速行驶的卡车，来回来去地碾压我们，让我们的内在失衡，并由此而制造出人类很多的问题：从对大自然的破环到对人类社区的破坏，教育状况不断恶化，食物遭到污染，癌症和抑郁症等身心疾病的患病率不断增加，工作变得了无生趣，物质主义横行，战争永无止息，贫穷成为顽疾，对药物和技术上瘾，大公司控制政治，信息铺天盖地……如果我们人类想要过上完整而平衡的生活，我们需要培育内在的生态环境：头脑需要和内心的感受以及身体存在的智慧相连。

 01 

精微身和智慧身

我们大多数人都在头脑里渡过一生，而没有机会真正的栖居在自己的身体里。当我们想到身体，通常想到的是外部呈现的物质身体，是一个供梳洗打扮和驱使的对象。当我们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身体，它在我们眼里就是个物件而已。但身体内在的体验是截然不同的。身体所拥有的存在智慧很难在物质的血肉和骨骼里寻得。只能通过深入的内在体验去感知，感知这份与生俱来的开放性和对于万物如是的回应。在东西方的长青哲学体系里，我们把它叫做精微身。

虽然我们大多数的经历发生在头脑层面而且是碎片化的，全然地存在和连接依然是每个人都可以触及的。我们需要做的是放下头脑的禁锢进入身体的内在体验。这个身体不仅仅有血有肉有骨头，更重要的是它也是一个天然打开同时又觉醒的场。

外部物质身体和内在精微身体的差别就好像一个是贝多芬交响乐的乐谱（由固定音符构成），而另外一个是聆听交响乐被演奏出来时内在丰富多彩而又流动的感受。同样的，我们对于身体最亲密的感受是在觉知照耀下的能量流动。精微身的实质是智慧身，它是直接感知的门户，它与生命直接接触，中间没有隔着概念心智。

智慧在这里就是“直接地了知（direct knowing）”,直接的了知不是智力活动，而是直接感知（immediate felt knowing），不通过思想和概念作为媒介。智慧身的存在让心脑相连，内部与外部相连。概念心智每次只能专注于一点，而智慧身是遍在的，它可以感知到整个信息的网，以及其中每时每刻的动态关系。William James 对此有精妙的描述：

在我们内在存有的脉搏中，有一点过去,一点未来，一点对于我们身体的觉察, 我们每个人都在，我们谈论的无上的美善在这里，地理在这里，历史的走向在这里，真理和错误在这里，好和坏在这里，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也在这里。

智慧身的了知是完整的，是直觉的。比如说，在某些情况下我们可以直接体验有什么东西就是不对头，完全不需要知道我们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我们的头脑只能对真理做认知上的解读。但理解本身需要穿越概念进入更深的地方。如果我们想真正地了解，我们需要穿越头脑，到我们的腹部，到我们的心。这是完全不同的了解方式，需要放下头脑中的概念，打开自己，用身体感知。

很多哲学和宗教传统是忽视或者鄙视身体的，把它看作是低下的或者是有罪的。在西方，很不幸地，我们把身体看做被动地遵循科学规律而运转的机器。从这个角度讲，智慧只存在于头脑。长青哲学的观点则不同，它认为精微的身体是存有智慧和觉察的场。藏传佛教认为：身体让觉醒成为可能，是直接体验的窗口，人的身体无比珍贵。

 02 

直觉、感受和觉察

智慧身的三个感知领域分别是直觉（sensing）、感受（feeling）和觉察（pure awareness），身体中直觉的中心是腹部肚脐以下的区域，这是生命能量的中枢，直接与视觉、听觉和动觉相连。

这部分直觉与大地的原则相连，当我们与大地相连，稳稳地安住于生命中枢，我们的觉知是简单直接而有力的。我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万物如是存在。这里不需要评论，不需要对号入座，不需要神经质的反应。在这里，我们体验内在的稳定，因为我们与大地相连，所以我们稳如泰山。

智慧身的第二个维度是感受―――我们从感受中知晓。感受的实质是流动性，就好像静水深流一般，这股能量比直觉的能量要精微，直觉接触到的是水面的涟漪。感受是我们敏锐地感知到生命并做出回应的方式。通过感受我们与世界相连并受其影响。这是一种生命的沟通形式。哲学家Martin Heidegger 说过：“感受比推理更值得信任，因为它与正在发生的事情同频” 。感受作为一种智慧，因其自动同频功能而成为直接感知的一个有效的路径。

感受主要发源于心脏区域，在这里我们能感知到其它生命和他们的能量流。这种全然流动的感受我们称之为喜悦。直觉让我们体验生命的活力，感受让我们体验人性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智慧身的第三个维度是觉察，在这里我们感受到无垠的空间感和觉醒。感受像流水，直觉稳如大地，觉察像天空一样无边无际。觉察的中心位于脑中两耳间第三眼的位置。腹部与大地相连，心与人性相通，脑与广阔无垠的宇宙智慧相融。直觉是前人类的（pre-personal）,感受是人的和人际的（personal and inter-personal）而觉察是超越的（supra-personal）。

究竟来讲，智慧的三个维度只是觉察的不同形式而已。直觉是觉察强有力的脉搏，感受是觉察的流动性，觉察本身提供空间。直觉，感受和了知是体验存在的不同方式而已。

 03 

业身

就好像天空会被云层遮蔽，我们智慧身的开放性也会被我们的习气所遮蔽。这层遮蔽就是我们的业身，这是一个为我们过去种种习气所堆积成的储藏室。智慧身总是与时俱进，直接与每时每刻的发生相连。业身里满满的都是过去未消化就进入潜意识的种种限制——那些未被看见，消化和澄清的东西。所有的这些限制被经年累月地存储在了我们的细胞里，肌肉里和神经回路里。

当我们被困在业身里，我们体验着纠结，寒冷，云山雾罩，左右摇摆，关闭和失联。这些限制性的模式体现为头脑中的困惑，情绪上的应激反应和身体上的紧绷感，这些模式会在我们的生命中不断不断地重演，阻塞我们通往更大存在智慧的通道。

同时，每次重演都提供给我们一次看见他们的机会，看见了就有机会对他们做功课，做这个功课需要带着觉察。每次功课也带给我们一个切换到智慧身的机会，带着流动和开放性，温暖，清明和放松。

业身以三种方式遮蔽智慧身。身体上的紧绷感遮蔽直觉的稳定性；情绪化反应遮蔽了感受的流动性；头脑中的顽固观念和信念遮蔽了觉察的清晰、开放和宽广无垠。接下来我们对业身的三个维度有更清晰的了解。

 04 

紧绷的身体

身体上的紧张感有一种逃避和关闭的倾向，有点像手指抓取和紧握的动作。当我们感觉紧张的时候，会自然向上绷直。紧张来源于对我们感觉痛苦和有威胁的事情说“不”。我们一旦这么做，肌肉自然紧张。

在我们小时候，不知道如何应对痛苦，不知道如何处理和消化它，我们就抗拒或者压抑它。身体上的紧张感开始形成一种想把威胁我们的东西赶走的惯性模式。当我们总是尝试抓取那些感觉好的并赶走那些痛苦的，整个身体就被紧张扭曲得僵硬而拧巴。如果你仔细的感知身体的各个部分，你会找到那种或精微或明显的紧张感无处不在。这种紧张感让我们无法安然栖居于我们的直觉之中。在这里我们产生了生命中最基本的分离。

 05 

情绪化的身体

情绪通过一系列源于过往创伤的情绪化反应来遮蔽感受的流动性。这些情绪化的反应让我们与真实的感受分离。感受和情绪是非常不同的。感受让我们向万物打开与万物同在，而情绪和头脑中的剧情互相加强，裹挟我们迷失自我。情绪中有寻求释放的巨大张力，因为没有人喜欢被情绪裹挟。如果处理不好这股张力，就会带来对自己和他人的伤害。

情绪之下的更深处是真实的感受。以抑郁为例，它是悲伤、痛苦、愤怒和脆弱感冻结的表现形式。如果我们能直接与这些更深层的感受相连就有机会去体验我们的内在真正发生了什么。冻结的情绪让我们与感受身失联，它的意图是保护并阻止我们与感受身的脆弱性相连，这个部分无比柔软而敏感。

与之相反，真实的感受带领我们深入地体验生命并融入不断流淌的生命之河。它是流动的，鲜活的不是沉闷的板结的。它向所有当下的发生打开而不是神经质的反应和反对一切。

 06 

概念化的身体

概念化的身体里充满着对自己、他人和世界以及现实的种种固有观念而遮蔽了觉察身的运行。这里是假自我、限制性信念还有身份标签的聚集地。简而言之，就是那些我以为的我。概念化的身体里充斥着老旧的信念和剧情，这些东西遮蔽我们直接感知的同时又驱策着我们盲目地行动。

概念化的身体缘于我们企图用头脑控制现实，我们以为只要我们用固定的观念加以分析，一切问题会迎刃而解。这些头脑的结构阻碍了清晰直接的感知和觉察。如果紧张的身体是物质化紧张感的仓库，情绪化的身体就是情绪紧张感的仓库，而概念化的身体就是思想紧张感的仓库，这种紧张感，造成了固着。思想固着就是我们的头脑通过评判、观点和策略性的控制来不断地抓取并形成了习惯。

固着的核心就是我在这里而其他人和事在那里。当我们固着在这里的时候，第二步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判断：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它是安全的还是威胁性的？它对我有利还是有害？我需要接受它还是拒绝它？然后我们就形成了一套观念：事情应该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这是好的，那是坏的；这是对的那是错的。

基于这样的概念，我们的剧本就开始运作了，而且剧情还是不断发展的。我们用这些概念和剧本与世界互动。我们所有的限制性信念缘于固着，将注意力冻结在外物上并且将我们与之分离。

我们将概念化的心智视为理所当然。因为我们的文化培训我们去改造世界，思考就是如何把事儿搞定。专注力本来是非常重要的能力，但如果心智沉溺于聚焦外部，我们将无法看见万物相连的那个更大的存在―――生命之网。没有什么是可以独立于生命之网而存在的。当我们聚焦某物时，我们将它从生命之网中抽出，让它变得孤立而干瘪。

将我们自己从“把事儿搞定”的固着中解放，我们需要自己探索和感知到我们心智的品质，而不是沉溺其中且不自知。人类真正的自由来自于从自己固着的心智中解放出来，安住在开放的觉性中，这才是心真正的本质。

 07 

从业身走向智慧身

我们如何才能走出业身而进入智慧身，真正而全然地活过？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拥有“直接而带着觉察的体验”。比如说，我们可以通过感受身体的反应而进入自己的直觉，这样我们可以和腹部的生命中枢相连，变得稳定，简单而谦卑；我们可以对自己的感受保持开放，当我们向悲伤开放，我们会同时感受到心的柔软，这是慈悲和爱的源头。如果我们不能对悲伤开放我们的心就是关闭的。直觉和感受是我们连接当下的通道。

与业身共处遵循同样的原则：需要直接体验我们身体里那些打结和淤堵的地方。通常，我们对自己身体上的紧张无知无觉。当我们开始注意到这些打结和淤堵的地方，把觉察和爱带到这些地方，开始真的感受它们，这个过程将是痛苦的。但我们的内在还有一股驱动的力量：我们真的不想再盲目地带着这些结和淤堵生活，而且我们知道，假装它们不存在或者绕着它们走都是不可行的。当我们把觉察和爱带到这些地方，精微的身体就开始自然运作了，它开始复苏，慢慢变得富有生机。身体自然希望向着自由，释放和开放前行。

这个复苏的过程，我把它叫做显现练习（embodiment practice）消融身体的紧张感。当你发现身体中任何一处有紧张感，你就把爱和觉察带过去，这个过程就好像把冰放在阳光下，一切都开始自然运作了。觉察本身具有温暖的开放性，没有日程表没有目标，对紧张没有评判，只会温暖地消融一切紧张。关键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直接与当下的体验相遇，直接接触，没有评判，直接体验就是向直觉打开的过程。

从情绪走向感受的过程也是一样。与感受和情绪无条件的相遇，向其敞开，如是遇见，不求改变。我们可能会觉得当自己向悲伤打开有可能会变得更悲伤。在刚开始有可能是这样的，因为你一直拒绝或逃避这种感受。

当我们放下抗拒与感受直接相遇，在刚开始时感受会是浓烈的，尤其是所谓负面感受，但当觉察进来时，就像阳光融化冰块。强烈而生硬的情感慢慢变得具有流动性，一旦开始流动，悲伤就会融化，更多的开放性会进来，直到悲伤完全融于开放之中。

认为感受和情绪难以驾驭的观念源于年幼时的经历，那时，我们还没有能力和资源来处理它们，我们的概念心为了保护自己免受伤害，就向它们关闭了心门，结果造成了大量的情感淤堵。成年以后我们可以学习如何在觉知中拥抱淤堵的情感。

从概念到觉察需要我们和内心的念头建立一种更有觉察的关系，而不是自动认同他们。我们有念头但不活在念头里。打坐或者冥想是非常好的练习，在这个练习里我们和念头有直接接触，甚至能接触到念头的源头。

有时候坐着一动不动看念头起起落落是个痛苦的过程。但只要我们有耐心，就能看到念头在不断地抓取又抓取然后消散。觉察在这个时候就是直接看见，没有评判。不断的练习会让紧张感慢慢释放，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事和它们战斗了。

将觉知带到念头和念头背后的固着中，我们将自动的认同慢慢剥离。觉察是直接地看见，如实地看见。在觉察中，念头如潮起潮落，云卷云舒，觉察是辽阔的天空。打坐练习让我们的身心越来越习惯于觉察的开放和辽阔，并感受到念头如梦如幻的实质。

当我们对于业身的种种固着的结构有越来越多带着觉察的体验，我们就一再地将其唤醒到无条件的当下。在这个过程中，固着的，板结的，淤堵的结构慢慢消融于鲜活的生命之河，它宽广而又稳定。我们的生命终于可以安住于直觉的稳定，感受的流动和觉察的宽广开放之中。由此，我们真正而全然地活过。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系统智慧学苑，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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