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归途》：现实主义与英雄主义的再思考

文：项涵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 研究生

《万里归途》是饶晓志独立执导的第四部长片电影，与以往他所关注的现实题材不同，此次讲述的是一个真实的国际救援故事，影片在海报上也特别标注了“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字样。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影片有不少，甚至与影片题材类似的撤侨救援片就有多部，如前几年的《逃离德黑兰》（2012）、《战狼2》（2017）、《孟买酒店》（2018）、《摩加迪沙》（2021）都有着相似的撤侨救援情节，这些影片以悬疑片为主，通过营造紧张气氛推进情节发展，同时也有不少燃情桥段。在《万里归途》中多少也能看见一些相似的设计，不过在导演饶晓志幽默的个人风格下，影片避免了好莱坞式的个人英雄主义塑造。

《万里归途》是一部具有现实主义态度，能够激起观众共鸣的现实题材影片。在影院观看这部影片时，最令我好奇的是那些大篇幅的非洲街景是如何拍摄完成的。像《战狼2》、《摩加迪沙》等影片有多个场景都是在海外实景拍摄的，但基于如今的国际形势和拍摄成本的考虑，《万里归途》剧组显然只能选择在国内搭景拍摄。查阅相关报道后得知，本片剧组在青岛按照1:1搭建了一座拥有七十多栋建筑的非洲小城，如此规模浩大的场景搭设在现代题材的国产片中是不太有的。

场景的完美复原在推进导演的现实主义叙事上具有不可忽略的重要性。极具地域特色的景观环境增强了影片叙事的现实感，陌生的异域风情也触发了观众的猎奇心理，叙事空间的塑造为后续故事的发展打下基础。影片中宗大伟和成朗登上驻外大使馆的天台，导演给了一个全景镜头，在镜头缓慢的调度下整个环境空间变得立体而真实，调动着观众的紧张情绪。

另外，景观的平行蒙太奇也在片中多次出现，分裂的残肢、吊挂的尸体、破碎的建筑等努米亚街头景观通过一系列镜头组接而成的段落与北京街头漫步的人们、安静的公寓高楼、海滩的青年等画面形成鲜明对照，强化了观众对于现有美好生活的认同感，激发了大家潜藏心中的爱国热情。

值得注意的是，现代媒介在影片中很好地连接了两个平行时空的转换，宗大伟在努米亚用手机跟北京的妻子视频通话、北京家里电视播放着努米亚边境的状况、彩蛋中海滩边成朗用电脑播放着之前用摄影机拍下的画面。像手机、电脑、电视、数字摄影机这样的新媒介作为信息载体真实地传递着现代文明的印迹，不时地提醒着战争和我们之间的现实距离。

饶晓志导演是从戏剧“转战”到电影来的，受舞台剧思维的影响，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荒诞喜剧风格，电影处女作《你好！疯子》（2016）和之后的《无名之辈》（2018）都有着古典三一律的影子，两部影片都是在相对封闭空间内发生的故事，时间也限制得相对短暂且连续。在《万里归途》中，三一律的影子已经不太看得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古典好莱坞时期的类型片叙事模式。

古典好莱坞电影总是表现有明确心理动机的个人，他们顽强斗争去解决一个明显的问题或达到特定的目的。在斗争的过程中，反映人物之间的冲突或人物与外部环境的冲突。《万里归途》中的两位主人公宗大伟和成朗的至高目标就是把中国人带回祖国去，他们所有的行为动机都以此为出发点并推动着全局故事的发展。

经典好莱坞悬疑片十分强调叙事逻辑的严谨性，依靠悬念推动情节的发展，引发观众对主要人物命运的关切。《万里归途》主要借助着悬疑片的结构，通过设计一轮又一轮的困境和冲突来不断叠加悬念。

另外，由于悬念所带来的某些“错位”也能够带来意外的喜剧幽默感，例如影片中宗大伟在驻努米亚大使馆跟妻子视频通话时假装自己在迪拜，甚至将窗外的爆炸声描述为放鞭炮，在紧张的气氛中为观众增添了一些欢乐。影片在类型化的制作中非常重视人物的幽默特质，也可以看作是导演对个人风格的一种延续。

观众期待具有反抗性的个人英雄，这种期待在好莱坞电影中是最为常见的。例如《逃离德黑兰》，在公式化的架构下，以封闭式的三幕剧诉说人质事件，打造了典型的美国式个人英雄。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伊朗人质事件本身有更多复杂的政治因素，中东一些国家多年以来受到英美强权的操控，若要检讨，美国自身绝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影片完全裁切了沉重的历史背景，以西方思维塑造个人英雄，通过制造二元对立来完成美国神话般的“正义”叙事。

二元对立模式在此类电影中十分常见，对于恐怖份子的刻画总是突出他们的无情与冷酷，对于受难者的刻画总是极尽无辜与勇敢。《万里归途》的独特性在于对人物的刻画作了多元处理，去除了过去《战狼》式的个人英雄般的形象塑造，摆脱了好莱坞式的叙事思维。像宗大伟、成朗、章宁等几位外交官角色，按照之前的主旋律电影标准来看谁都不是高大全的人物，甚至还有许多缺点。

特别是电影里宗大伟这个角色，当妻子即将临盆时，他一开始并没有“舍小家顾大家”的决心，这是人之常情。但同样也是出于人之常情，在后续挺身而出为意外牺牲的同事完成任务。电影中，宗大伟与反叛军头目有两次俄罗斯轮盘赌的情节，其实两次拿枪对着头时宗大伟都是犹豫而恐惧的，电影在刻画宗大伟这个人物时并没有像好莱坞那样赋予主角以超级英雄般的主角光环，而是在细节处展现他平凡、善良和机智的个性。

影片中也涉及到了对于极端民族主义的思考。极端民族主义，或称民族分离主义，是以极端的恐怖主义为手段，进行民族分裂活动，它忽视国际现实、不顾本民族实际情况和其他民族的利益，追求的是极端利己的本民族的大民族主义。影片中的努米亚反叛军想强制将一位中国母亲和她领养的努米亚女孩留下，因为他们认为努米亚人出国即叛国，这种极端的民族主义观念也使得他们对于本族人民有着严格管控，稍有反抗就要处以极刑。

民族融和是人类发展趋势，中国作为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国家，也一直秉持团结各族人民、实现共同繁荣的基本理念，少数民族也在管理地区事务上具有自主权。《万里归途》中，宗大伟希望反叛军放下民族仇恨，但这种呼吁并不能与“互不干涉内政”的原则相悖，最终只能眼看着努米亚人自相残杀。这个情节提醒了我们中国人一定要坚持内部团结，要警惕极端民族主义的危害性，同时加强多元文化的融合，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