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纪实文学《中国知青梦》
第十六章 “三个不满意”(上)
北京212”山地越野吉普车好像一头拖曳重犁的老牛,马达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慢腾腾地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山道上行进。昨夜一场大雨,给布满积尘的山区碎石公路泼上一层厚厚的泥浆,车轮碾上去直打滑。搞得司机神经髙度紧张,额头上渗出一排细密的汗珠。
因为吉普车上的乘客决不是平常那种可有可无和装腔作势的小人物,而是一位真正有身份的提起来足以让人脸上有光彩的大首长。
元月中旬,也就是赴京请愿团的知青代表们正在归途中认真写检讨的时候,鲁田同志率领中央调查团一行五人已经在滇南边疆重重叠叠的亚热带山林中艰苦跋涉了半个多月。
鲁田,中央委员,农业部副部长兼国家农垦总局局长,同时还兼任国务院知青领导小组副组长(组长李先念)。这在抗日战争烽火中从延安窑洞里走出来的一位老八路,老布尔什维克。同党的许多高级干部一样,鲁田面庞清癯,头发花白,表情平静而眉宇间隐含一种敏感和威严。他穿身蓝咔叽中山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一丝不苟。如果你再细心一些,你就会发现,副部长衣兜里竟然插着三支颜色不同的笔:金尖钢笔、红蓝圆珠笔和变色铅笔。这个细节很富于表现力,它说明鲁副部长是一个当时并不多见的动手能力很强的知识型领导干部。
此刻,副部长双手紧紧抓住座位扶手,身体随着吉普车的颠簸摇晃而起伏,并随时提防头撞在车篷硬邦邦的钢架上。他的神经被眼前这条险象环生的山区道路无休无止地折磨着,渐渐感到疲惫不堪。但是他努力挺直腰板,使身体保持平衡,并把目光投向窗外烟雨茫茫的远方。
新年伊始,准确说是元旦凌晨两点,他接到中央办公厅电话,中央领导同志亲自指示,由他率领一个临时组成的调查团紧急飞赴云南,调查并妥善处理农场知青大罢工的非常事件。至于怎样“妥善处理”却没有明示,给他的使命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回旋余地。于是仅仅过了十二个小时,他和调査团成员就已经来到四季如春的边陲重镇昆明。
在昆明,他们鞍马未卸,劳顿未消,经过与当地有关领导紧急磋商和交换意见之后,就换乘三辆越野吉普车直奔西双版纳,开始了此后长达一个月的边疆农场万里行。
作为国务院知青领导小组的一位主要成员,鲁田深知全国知青工作面临怎样的严峻形势。至一九七八年末,全国下乡知青总数还有约一千万人,其中二百万人是边疆农场(建设兵团)知青,他们的“知龄”大多已经达到十年的极限。在城市,待业青年的人数急剧上升,仅一九七七、一九七八两年已经突破五百万人。是继续坚持上山下乡,消极和被动地对待就业压力,“按既定方针办”?还是大力发展经济,广开就业门路,彻底消除“文革”路线的不良后果?在这个重大决策问题上,中央始终存在尖锐分歧和斗争。
短短十几天,耳闻目睹,边疆农场的落后和混乱状态实在叫人触目惊心。在大罢工发源地橄榄坝农场,知青们做了一锅鲜鱼汤招待北京来的领导。
鲜鱼汤只有汤,没有鱼,味苦涩,腥臭扑鼻。原来知青将河沟里长满绿苔的卵石取来下锅熬汤,而连队长年累月缺菜,人们一年中至少一半时间要吃这样的“鲜鱼汤”。
在这个农场,人们还让副部长参观知青住房。那是一些低矮潮湿的草房,屋顶发黑,并有许多窟窿,屋里的墙角和床底下竟然长着一簇簇很神气的野蘑菇。
扪心自问,十年过去了,知识青年的基本生存权利:衣、食、住、行得到应有的保障了吗?
政策规定,国家每月应供应每个知青一两食油、四两猪肉,这项政策至今只是纸上谈兵。
政策规定,国家应为安置每个知青修建五平方米住房,统计数字表明,百分之七十的农场知青十年来一直住在上述长蘑菇的破草寮里……
在滇南某农场,调查团被领入一排草房时,赫然看见每间草房里同时居住着两对甚至更多的男女知青。他们大多属于未婚同居者,有的女知青还牵着孩子。农场领导反映,该农场知青中未婚同居和非婚怀孕生子者已达知青总人数一半以上。
无公路,无电灯,无娱乐,无文化生活。原始的生活好像大山一样把人们封闭起来,一年看两次电影,还要步行几十里山路。
——堕落耶?倒退耶?历史向人们展示了人类文明急剧退化的一面。
文明的火种熄灭之后,愚昧的黑潮将比洪荒时代更加泛滥。
但是造就这种堕落的历史原因何在呢?……
谁应当对此负责任呢?……
在勐腊农场,一群男知青脱下上衣,裸露出遍布身体的累累伤痕,那是兵团时期野蛮专制的终身纪念。统计数字表明:知青中伤、病率高得惊人,有几个数字已经接近或者达到百分之百:贫血接近百分之百,营养不良达百分之百,患胃病、肠炎、风湿性关节炎等急慢性疾病达百分之百,女知青患痛经、月经不调等妇科疾病接近百分之百。
长期处于饥饿和劳累状态的男女知青,精神上的承受力已经超过极限,于是普遍复归到一无所有的赤贫状态,极端荒诞和精神变态的事件层出不穷。黎明农场发生的那起分食死婴事件就是其中令人发指的一例。
如果说青年是未来,是共和国的寄托和希望,那么我们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动员了全社会所有的力量,历时整整十年,牵动城市两亿人口和几千万个家庭的命运,难道就是为了发动这样一场“再教育”运动和制造出整整一代遍体鳞伤的“希望”来吗?……
统计数字表明,知青中非正常死亡率逐年上升,其中自杀率已经高居各项死亡率之首。恶性犯罪案件亦急剧增加。一位农场领导尖锐指出:这样的青年,能接好革命事业的班吗?我们将来去见毛主席能放心吗?
在调查团所到之处,知青同农场各级领导的关系几乎无一例外都处于紧张状态。抗拒管理,对抗领导,消极怠工,目无法纪。知青大量滞留城市,走私贩私,聚众滋事和各种违法乱纪事件已经日愈突出地扰乱着城市的社会治安。
——从宏观上讲,中国社会发展的根本途径,正如刚刚闭幕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指出的那样,应当努力发展经济,走改革开放的道路,在贫穷落后的中国实现四个现代化。这才是我们这个古老民族走向世界走向新生的希望所在。
——缩小三大差别,不是将城乡经济结合起来而是使之对立,或者说通过降低城市生活的途径来达到缩小差别的目的(城乡差别);不是提高体力劳动者素质并使之知识化科学化而是将知识分子变成农民(脑体差别);不是改造小农经济而是限制工业生产(工农差别)。这样就势必使历史的车轮不是向前而是朝着反方向运动……
……
吉普车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司机抹去额头的汗珠,歉意地说道:
“首长,要不要下车休息一下?”
鲁田放开攥紧的手,这才发现手心早已湿汗涔涔。秘书打开车门,他让麻木的双腿在地上稍稍活动一下,然后点燃一支香烟,眺望群山,把目光和思路一起投向更加广阔而且深邃的思维空间。
“文革”以前,副部长曾经长期在新疆和北大荒垦区任领导职务。在他看来,南北垦区不仅生产条件不同,地理环境不同,似乎连本质也有所不同。在北方,各大垦区致力于发展农业机械化,走大农业生产的路子,是中国未来农业工业化的雏形和蓝图。云南则不同,云南以山地为主,交通不便,发展生产以手工方式为主,其生活条件之艰苦,劳动强度之大,远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问题还在于:在云南边疆封闭落后的人文环境中,许多领导者素质之差,文化程度之低,管理方法之落后,简直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外地人有首关于“化”的顺口溜在云南领导中广为流传“……政策边疆化,觉悟群众化,城市公园化,干部土司化……”有一位农场领导公开在大会上讲:“……文盲咋啦?文盲还不是照样领导你们(指知青)。你们来接受再教育,就是要把肚子里的歪歪墨水吐干净……”
问题还在于:坚持上山下乡,就是坚持背离人心,结果必然有目共睹。可是怎样子以纠正,或者说在什么时机什么条件下才能予以纠正?知青问题对于中央决策层的微妙格局会产生什么深远影响?……
吉普车开动起来,副部长的思路顺着眼前狭窄而崎岖的小道继续往下滑。
全国知青工作会议期间,华国锋、陈永贵多次到会表态:坚持按“既定方针办”,坚持上山下乡的正确道路决不动摇。上山下乡工作,成绩是主要的,三七开,等等。可是几乎同时,云南垦区发生大规模知青骚动,抬尸游行,十万人罢工,大卧轨,北上请愿,云南知青的风潮很快波及全国,北方各大垦区知青已有一触即发之势。这一切说明什么?说明人民群众拥护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拥护上山下乡?
从大局上讲,安定团结是拨乱反正的前提,没有社会的稳定,发展经济是不可想象的。但是策略并不能代替对事物的本质判断。争取民心和社会稳定恰恰应当建立在勇于坚持真理和修正错误的原则基础上。
最近在北京市民中盛传邓小平同志一句不无幽默感的俏皮话:“我们花了三百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是不是可以再添一个注脚,花钱的人自己也不满意呢?
亳无疑问,这是有着真理力量的声音。只有真理才能赢得民心,赢得历史垂青。
鲁田同志是一位资深党务工作者,对党内政治斗争有着足够的敏感和丰富的经验。小平同志的讲话绝非出于偶然和漫不经心,纠正历史的大错需要大智大勇,需要承担大的风险,要有大魄力和下大决心。那么小平同志是不是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试探气球呢?
从国内形势看,刚刚开过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明确了改革开放的路线,这条路线无疑将赢得人民群众的衷心拥护。因此加快拨乱反正的步伐势在必行。从国际形势看,中越关系紧张,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迫在眉睫,战争一触即发。云南地处南疆前线,知青的动荡势必影响战争大局。
副部长脑子里掠过一道亮光。
天时,地利,人和。“妥善处理”的历史条件不是正在走向成熟了吗?
日影西斜,颠簸一天的吉普车终于进入勐南农场的地界,两旁山坡上出现疏疏落落的橡胶林带。这个农场与L国接壤,早先抗美援越的物质和
车队都从这里进入举世闻名的“胡志明小道”,然后转战越南南北方。现在这里也驻满军队,山谷里扎满帐篷,乌黑的炮口指向南方天空,战争气
氛十分浓厚。
车队行了一程,橡胶树多起来,并不见有知青出工。冷清的橡胶林已经脱尽树叶,光秃秃的树干在夕阳黯淡的余晖照耀下,更给人一种满目荒凉的劫后感。
中央领导同志接见知青代表时指出:这十几年农垦人数增加很多,生产没有增加,橡胶树还是过去那些。作为国家农垦总局局长的他,对此深有同感。
这样惊人的浪费,劳民伤财和无效劳动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鲁田在心里沉重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想。
突然随着一声“嘎—”的急刹,吉普车猛地停住,副部长不曾提防,头在玻璃窗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怎么搞的?嗯!”他几乎有些恼火地问。
司机跳下车,大声斥责路边一些人,他才看见原来一群知青正在砍伐橡胶树,倒下的橡胶树阻塞了公路。
副部长走下车来。
“你们为什么要砍这些树?”他尽量和颜悦色地向知青询问。
“伙食团没有柴火烧呗。”为首一个男知青抹抹脸上的汗珠答。
“没有柴烧?!”一个多么愚蠢的理由。副部长生气了,提高声音质问:
“这就是砍橡胶树的理由吗?为什么不上山打柴?或者买煤烧?嗯!”
知青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现在到处封山育林,不许滥伐乱砍,你知道吗?……”
买煤?说得倒轻松,农场半年多发不出工资,哪来钱买煤?”
“连队每月发十元生活费,人都养不活,留着这些树干啥?”
咱们知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干苦干,流那么多汗,农场却年年亏损,这到底是啥原因?……”
“你们当官的,天天坐小车到处逛,怎么不到咱们连队去搞点调查,替知青说两句真话?“
副部长的心忽地沉下去。他觉得自己的心很疼,那是一个老共产党员、人民公仆的良心在呻吟,在流血。
经济濒临崩溃,民众怨声载道,农场年年亏损,国家负担沉重,这不也是十年“文革”、十年上山下乡路线的恶果之一么?
经济不发展,哪来安定团结?反之,不尽快拨乱反正,哪里会有经济发展?
“同志们,请不要砍树了”他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恳求这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我跟你们去连队。我向你们保证,我能帮助你们解决烧煤的问题。”
解决知青问题决不仅仅只等于一个小小的烧煤困难。鲁田一行在勐南农场调查将近一星期,天天都被知青的困难处境和强烈的返城呼声所困扰。如果不是通过深入边疆,深入知青农场,鲁田也许不会对于“大势所趋”一词有如此深切的体会。现在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知青返城的历史潮流终究不可阻挡。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再将一千万知青的精神和愿望牢牢地束缚在边疆和农村的大地上。
由此领悟邓小平同志“三个不满意”的谈话,他对自身担负的重大使命和历史责任有了更进一步的明确认识。
元月二十五日,中央调查团一行五人离开勐南前往另一个边疆农场勐满途中,一封北京急电送到鲁田手中。
电文寥寥数语:中办接云南省委转来勐岗农场电话,称该农场知青全面罢工,并有数百名知青绝食。望即刻前往妥善处理,并随时通报情况。云云。
于是风尘仆仆的调査团好像一支闻警出动的消防队,立刻掉转车头,星夜兼程赶往数百公里外那个默默无闻却异军突起的勐岗农场。
黑夜好像一泓温柔的潮水悄悄涨起来,很快淹没了大铁门内死气沉沉的建筑物。
尚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白昼或者黑夜。时间好像一条又粗又长的锈蚀的链条,几乎不被人察觉地缓慢地在绝食者的大脑空间里运动,嘎嘎的锈蚀的呻吟无休无止地折磨着人们的官能和神经。
绝食者只好把自己无限地抛入半休眠状态来抵御时间链条的折磨。他们好像那些不幸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类或者软体动物,奄奄一息地张着嘴,徒劳地挤满招待所的房屋、走廊和院坝的空地。人们不说话,也尽量不动弹,不翻身,只静静地坐着或者卧着。他们每个人事先都被告之:尽量将体力消耗减低到最小限度,用生命和韧性同饥饿、干渴和死亡进行一分一秒的最后搏斗。
绝食的目的决不是自杀,而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尚云的大脑深处开始出现一片混沌的意象。饥饿的感觉早已消失,曾经一度火烙火燎般炙烤着喉咙和肺腔的干渴也渐渐消退。她看不见自己,她的因焦渴而干裂的嘴唇好像一片旱象丛生的盐碱地,泛着白花花的发硬的碱壳。一切感官都已麻木,一切需求渴望都已远去。身体似乎变轻,变得薄而透明,然后在温润而潮湿的边疆的暗夜里自由自在地飘浮起来。
她的灵魂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宁静、平和与轻松。
二十八岁的超龄女共青团员尚云是个一直受到连队领导和老职工称道的好青年,工作认真负责,生活艰苦朴素,因此她几乎每年都要评上一回先进,领到一张红彤彤的奖状或者别的什么精神奖品。
但是罢工一开始,这个驯服得像只绵羊的女知青就出人意料地站出来,并且勇敢地站在绝食斗争最前列。如果说知青运动本身是一部苦难史,那么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女知青除了命运跌宕外,她内心埋藏的创伤和隐痛就更加鲜为人知。
尚云曾经有过两次不成熟的感情经历。第一次是在刚刚到兵团,十八岁的少女尚云偷偷在心底爱上了连队里那个唯一穿国防绿的男人。几乎与理想中的梦境相吻合:红领章红帽徽,身材高大,目光坚毅,就像那个为少女昊琼花指引方向的党代表。在当时,哪一个少女不把舞台上或者电影里那个穿国防绿的白马王子请进自己的梦境呢?如果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青年崇拜邓丽君、阿兰·德龙,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青年崇拜小虎队、红唇族,那么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的女知青崇拜的青春偶像就是光芒四射的党代表洪常青。
几个月后,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洪常青”几乎毫不费力地粉碎了少女的抵抗,或者说少女甘心情愿向白马王子献出自己的爱情,尽管她明明知道那位王子已有家室且比自己足足大十几岁。
爱,是没有条件和不需要理由的,女知青把自己献给爱本身就是一种满足,一种幸福。但是这种幸福没能持续多久。一九七三年,白马王子锒铛入狱,他被指控至少同时占有四个痴情的女知青。
她并不怪他。尽管他玩弄并欺骗她,但是她心里始终抹不去他的影子。人有时就是这样,你明明知道自己误入歧途,但是你并不后悔自己的经历。
一九七六年家里在北京郊区给尚云找了个对象,对方是个斜眼睛的杀猪匠,三十多岁的老光棍。杀不杀猪倒无所谓,你在边疆当知青不是连杀猪匠还不如么?关键在于能调回北京,并且有个过日子的家。尚云没有犹豫,利用探亲假回家办理结婚手续。不料新婚之夜,那个丈夫因发现远道而来的新娘根本不是处女,怒火万丈大喊大叫地把她从屋子里赶了出去。
梦破灭了,一切美好的乃至最起码的做女人的希望都烟消云散。尚云心如死灰,从此更加沉默寡言,只是拼命上山劳动,用无休无止的劳累和体力负担来惩罚自己的灵魂,从而用痛苦把内心的创伤深深地掩埋起来。
从此她拒绝男人,对一切来自异性的友好表示或者诱惑视而不见,冷若冰霜。
只有回城重新唤起她对生活的一线希望。回北京,多好啊!白发苍苍的父母,美好的童年,充满幻想的青春记忆一下子复活了。生命在希冀中悄悄燃起火苗。一个人,尤其女人在命运打击下步履维艰的时候,唯有远方的父母、故乡和亲人才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精神依托。
毒蛇般游动的飕飕的寒气从地狱般的黑夜深处渗出来,渐渐渗进绝食者虚弱的四肢和血液里。女知青感到海水正在迅速变冷,变成北极般的晶莹透明的冰雪世界。一片阴影掠过她的眼前,她看见死神好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在海水里游来游去,令人毛骨悚然的触角不时掠过她轻飘飘的身体。
她恐惧地想叫,想逃,想躲开死神狰狞的触角,但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死神的舞蹈越来越近,绵长而有力的触角好像千百条毒蛇从四面八方缠住她,捆住她的手脚,她抗拒着,挣扎着,然后身不由己慢慢坠人冰冷的大海深处……
上海知青童家儒踊跃参加绝食却是出于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个人原因。
一九九二年,也就是知青大绝食十三年之后一个初春的下午,已经是上海某合资商场五金部经理的童家儒(原名)先生在对我回忆当年绝食运动时轻描淡写地说:
……那时候人年轻,好冲动。不过政策也不像话,不合理。阿拉父亲工伤退休,但是农场硬不让回家顶替,侬说气人不气人?阿拉就报名参加绝食队……·一进大铁门,阿拉就后悔了,绝食的滋味可不好受,弄不好真会闹出人命的。幸好阿拉女朋友细心,在阿拉裤兜里藏了两个巧克力糖。说来不好意思,阿拉绝食那几天,全靠了那两个巧克力……现代社会的生存竞争是很残酷的,达尔文说过,物竞天择,自然淘汰’,那时候知青绝食也是一种生存竞争,侬说对不?”
花晓飞,成都知青,绝食队女生组组长。
“……饿还好办,躺下不动,一两天过后,那种仿佛有只手在胃里抓挠的感觉就消失了,代之以一种空荡荡的平静的麻木,仿佛胃并不存在……四肢乏力,头重脚轻,脑袋里好像塞了棉花,人的思想感觉和各种器官都变得迟钝起来。最难熬的是绝水,一两昼夜不补充水分,人就开始变得虚弱,气紧,甚至出现昏迷休克……
“有件事,我至今铭心刻骨不能忘怀。好像是绝食第二天夜里,我突然渴得太难受,你想想‘涸辙之鲋’这个成语吧,我们就是那些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垂死的鲋鱼。
我一想到我快要死啦,再也回不了成都,见不到亲爱的爸爸妈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也奇怪,那咸咸的眼泪流进嘴里,竟一下子唤起我对生存,对活下去的强烈的愿望。好比溺水的人,不顾一切要抓住面前的救命之物,哪怕一根稻草。于是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台阶下面,那里有一个卸掉螺丝帽的水龙头。
“居然还有水珠渗出来,一滴,两滴……那水是多么诱人,水是生命,是生存,我感到喉咙里快要伸出手来,就要不顾一切扑上去。就在这时,我感到背后有什么妨碍我,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我。我好容易保持住身体平衡,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天!我的战友们,也就是那些原本睡着躺着的绝食知青们全都坐起来,没有人阻拦我或者谴责我的行为,也没有人出声。在朦胧的夜色里,我分明看见他们的眼睛全都闪动着饥渴的绿荧荧的磷光。千真万确,像狼一样的绿光。我惊呆了,我想要是把人类还原到森林里,他们原本同野兽没有什么两样……
“我心里突然起了一种莫大的悲哀,我从人们的眼睛中意识到我们是一群早已被文明社会遗弃的弃儿。既然已经宣誓绝食,那么喝不喝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下,再也不去动一动喝水的念头
“据说没有人违反绝食纪律。我想至少大多数人是认真的……”
花晓飞现在自任成都荷花池“晓飞商号”女经理,是一个离过两次婚和有许多男人追逐的女人。
绝食第三天,首批绝食者中有一人因身体虚弱出现休克,十多人先后发生程度不同的虚脱。按照生物医学的观点,人体绝食五天以上,绝水仅七十个小时,生命就将进入危险状态,任何不测都可能随时发生。
然而中央调查团依然没有消息。
指挥部决定,将通报北京的电讯由两小时一次改为每小时一次。并预定二十六日晚七时,第二批绝食队伍七百余人提前进入绝食现场,开始绝食示威。
与此同时,勐岗农场知青绝食的消息传出去,西双版纳、德宏、临沧、红河等地、州农场知青纷纷举行声势浩大的游行和罢工,声援绝食知青。
就在这时,一封北京急电送到罢工指挥部。电文告之:“中央调查团明日(元月二十六日)到达勐岗农场。切望青年同志保持克制,不要扩大事态。”云云。
文章摘自《中国知青梦》 音频来源 喜马拉雅主播锤霸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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