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纪实文学【中国知青终结】(十三)同船共渡

刘义说，他们被囚禁在异国那座暗无天日的L城军事大监狱十分绝望，一种没有期限的徒刑，因为没有宣判，也不需要刑期，所以你看不见任何希望。刘义哀叹道：三年多哪!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谁知道你还要坐多久呢？

精神脆弱的人只好选择自我毁灭。有个西北知青半夜悄悄咬断自己的腕动脉，然后安静地睡过去。还有一个知青疯了，但是监狱当局不许保外就医，结果他用头撞了墙。

然而上世纪70年代中期的一天，这种死水般的日子忽然起了变化，筒扁(监狱长)一大早就出现在阿秋筒牢房门口，扁哒跑来跑去，哔啦啦抖动钥匙，大声吆喝知青犯人的名字，让他们带上自己的简单行李站到天井里集合。知青惊讶地看见，这些异国牢卒语调客气多了，脸上竟然多了几分讨好的表情，好像他们j这些犯人忽然交了好运一样。他们猜不透外面发生了什么，国际形势起了变化?国内形势起了变化?或者敌人玩弄什么花招，把他们转移监狱，将他们分开关押？

如此等等，大家纷纷猜测莫衷一是。但是世界上任何结局都不会比老死在监狱里更差，所以他们干脆听天由命，有人索性坐在地上晒起太阳来。

这是亚热带雨季里一个难得的晴天，空气湿润而清新，泥士散发出芬芳醉人的气息，明晃晃的阳光射穿云絮，射进这群东倒西歪的犯人心中。一群鸟儿在空中自由飞翔，它们互相追逐，将一串串欢乐的歌声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

不久答案出现了，监狱大铁门洞开，轰隆隆开进来一队汽车。领头是辆军用吉普，坐着一个军官和几个威风凛凛的警卫，随后紧跟着载有士兵的十轮大卡车，车轮碾起一路滚滚尘土来。

犯人一看见汽车就明白敌人果然要行动了，他们警楊地瞪大眼睛，伸长脖子注视敌人。筒扁(监狱长)陪同军官巡视犯人，他脸上那种喜气洋洋的幸福表情简直像个演员，好像犯人都是他的观众。视察完毕，随从拖过来一根木凳，筒扁站上去，他挥舞着双手，兴奋地大声宣布说：恭喜各位，从今天起，你们就要自由了…·你们是在我国获得政府特赦和自由的第一批外国犯人!

犯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他们一下子欢呼起来，互相拥抱傻笑，还有许多人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泪飞顿作倾盆雨。

等到犯人安静下来，筒扁继续宣布：从现在起，我把你们正式移交给这位移民局派来的少校大人。他负责你们的安全，但是你们必须绝对服从命令，否则格杀勿论!

人们被弄糊涂了，不是自由了吗?怎么又要格杀勿论?有人开始清醒过来，意识到这里面一定藏有不可告人的阴谋，是个大骗局，敌人一定是要把他们骗去什么地方，掩盖一次灭绝人性的秘密大屠杀。他们愤怒地大声抗议：我们哪里也不去!你们必须讲清楚，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

筒扁同情地看着知青犯人，就像慈父打量不懂事的儿子。他很有耐心地解释说：各位先生，我国政府宽大为怀，决定不追究你们的罪行。你们这些外国人将被马上驱逐出境，由这位移民局少校负责把你们引渡回国。

很多年以后他们才知道，20世纪70年代中国重返联合国，中国政府与周边国家陆续签订引渡条约，实现国家关系正常化。L城军事大监狱的知青犯人就在这个历史背景下幸运地成为首批被引渡的中国人员。

但是“227”号犯人小黑当场如雷轰顶，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他正是因为在国内无法容身才愉偷出境千革命的，但是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最终命运竟然还是引渡回国。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跟小黑一样，回国等于自投罗网，因此大家乱糟糟地抗议起来，有人甚至发誓：我们决不要引渡!不要回国……我们宁可坐牢。

这回轮到外国筒扁大大惊奇了，他原本以为这些无法无天的知青犯人肯定盼望引渡回国，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他们拒绝引渡，宁可在外国坐牢也决不回国，这个态度简直让这位筒扁先生吃惊得合不拢嘴。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难道引渡回国比在外国坐牢，甚至比判无期徒刑还要可怕吗?

引渡是国家之间的协议，是最高命令，不是哪个人的决定，更不允许持有异议和讨价还价，所以筒扁的态度顿时变得严厉起来。他杀气騰騰地威胁说：这是我国政府的命令，你们都是非法入境者，是破坏分子，所以少校大人奉命把你们驱逐出境。

筒扁当场宣布移交，那些士兵涌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赖在地上的犯人抓起来像扔口袋一样强行扔上大卡车汽车冒出一溜黑烟，轰隆隆开出监狱，朝着北方边境飞快地开去。

许多年前，两国引渡地点一直设在边境k渡口。

那时候K地十分荒凉，没有人来车往的货物贸易，也没有络绎不绝的旅游观光。江面上没有桥，也没有渡轮，仅有少量边民往来。所谓渡口，也就是一两只竹筏泊在水流舒缓的江岸，过江人远远一声吆喝，竹筏便缓缓地撑起来，这便是渡口了。

随着北方边境临近，知青们从呼呼掠过脸颊的山风里开始嗅到江水的湿腥气息，他们的心情就越发变得不安和绝望起来。祖国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上，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刘义说，自从出境他就没有停止过思含家乡，思念亲人，他常常梦见回家，故乡是他的根，祖国是他的母亲，儿子怎么能不怀念母亲呢?但是他是个有家难回的通缉犯，罪名是“现行反革命(未定性)”，如今国内还在进行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他能回得去吗?回去有好下场吗?

知青犯人个个面如死灰，不用说他们回国都没有好下场。这些从前的红卫兵小将，他们谁没有造过反，经历过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呢?“破四旧”、“立四新”，万人批斗“走资派”，抄家、游衔、戴高帽子，脖子上挂一百斤重的铁板，坐“喷气式”飞机，夏天烈日暴晒，寒冬冷水浇身。无休无止地折磨，还要殃及你的父母家人……革命是一切反革命的地狱，一旦地狱之门对你敞开，你将生不如死。

现在他们却变成阶级敌人，变成革命专政的对象，也就是说，现在轮到他们下地狱了。一想到那些阶级敌人的可耻下场，他的心就像落进冬天的冰窟一样，个个不寒而栗。

一个知青试图从车上跳下去，但是他除了被押送士兵痛打一顿外，并不能阻止引渡车轮的滚滚向前。有人唱起歌来，他唱的是中国电影插曲《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边住，听惯那艄公的号子，看惯那船上的白帆……知青们都跟着唱起来，那本是一首赞美家乡的优美歌曲，但是此刻听起来却像一首诀别的哀歌。后来他们迎着风拼命地唱啊唱，像给自已招魂，直到嗓子唱哑，眼泪滚下来，个个哭得跟泪人一样。

太阳偏西，军车终于颠颠簸簸开到江边小镇上。士兵表情都很紧张，个个如临大敌，知青被捆成一串，由士兵押着，像螃蟹一样歪歪扭扭地往渡口走去。

沙滩松软潮湿，小路曲曲弯弯，登上江堤，眼前好像推开一扇窗户，祖国清晰地站在知青面前。刘义说，那一瞬间，他心头沉睡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尽管他们成了外国的引渡犯人，也尽管隔着一条宽阔混浊的大江，当儿子面对伟大的祖国的时候，他们还是禁不住心跳气紧血流加速。

两国规定以江流中心为界，犯人只需从此岸抵达彼岸，准确说只需渡过江心线就进入中国国境，引渡即告完成。军官向对岸发出信号，很快中国一侧有了回应。犯人看见，对江出现一只竹筏，那只竹筏的船头骄傲地扬起，像军舰那样劈波斩浪。而在筏尾，一面代表神圣祖国的五星红旗迪着江风猎猎飘扬。

竹筏渐渐拢岸。

知青们看见，竹筏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傣族打扮的高大艄公，身披一件蓑衣，手持一根粗大的竹篙，面无表情地蹲在筏子上吸烟。另一个则是身穿中山服的外事干部，他腰间别了一支手枪，办完引渡交接手续就看着士兵给引渡犯人解开绳索，等到绳索都解开了，士兵把知青轰上竹筏，岸上空了，只剩下一堆犯人扔下的破衣烂衫。这时候士兵持枪列队，站成一排目送犯人出境，他们个个脸上都有了轻松和迫不及待的表情。

艄公开始挥动竹篙，竹筏缓缓启动，外事干部站起身来开口了。他对犯人宣布政策说：你们都听好了!从现在起，你们脚下这只竹筏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我代表祖国人民宣布，你们必须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有个知青结结巴巴地分辨说：同志，你错了。我们是受国际反动派迫害的中国知青。

傣族艄公瞪他一眼，拍拍蓑衣警告说：谁跟你是同志!你们都给我站到船头去……-蹲下!不许说话！

于是知青这才看清楚，原来艄公宽大的蓑衣里面还藏着一件令人生畏的武器，那是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长刀具有某种穿透力，它封住人们的喉咙。

竹筏先是逆着江流往上游撑一段，然后开始斜斜地驶向对岸。混浊的江水拍打竹筏，温暖的浪花咿咿呀呀地歌唱着，竹筏驶入江心激流之后，风浪大起来，浪花飞溅起来，打湿了犯人的衣裤。这时犯人纷紛抬起头来朝对岸张望，他们看见中国渡口插着一面国旗，江滩上散布着一些草绿色人影，他们手中的枪刺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立刻刺疼了犯人的眼睛。不消说那是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在等待犯人到来。

尽管犯人都对引渡后果有过种种设想，但是他们还是被这个场面吓坏了，那个化名叫温庆生真名叫贺玉海的知青忽然绝望地哭泣起来，他看上去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急切而放肆地大声号哭，夕阳给他年轻的脸颊镀上一层燃烧的金箔，泪珠不停地溅落在竹筏子上，像一些闪闪发亮的珠子。哭声像一个危险的信号刺激了犯人的神经，他们绝望的身体开始像冻僵的蛇一样苏醒过来，有些蠢蠢欲动的意

思。

一个声音悄悄对刘义说：夺过竹筏……·杀死他们!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耗子”李大龙。他看见许多知青眼睛闪闪发亮，他听见自已心中激烈地响应着那个惊天动地的号召：杀死他们…-把竹筏子夺过来!

毫无疑问，只有夺过竹筏子才能掉转船头逃生，在水深流急的大江上，竹筏是拯救他们的唯一生路。此刻艄公背对犯人用力撑篙，竹筏不稳，也分散了那个干部的注意力。李大龙低声催促说：大家赶快乘机动手吧，机不可失，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了。他们只有两个人，咱们一齐扑上去，准能成功!

但是干部高度警惕的目光一刻也没有松懈，他似乎觉察到犯人心中的危险企图，把手枪子弹哔啦一声上了膛，警告地握在手里。李大龙决心豁出去了，他趋前一步，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说：同志，请放过我们j吧。我们真的不是罪犯。

千部用枪口指点着他厉声警告：你给我退回去!蹲下……谁敢捣乱，我就叫他下江里喂鱼。放眼望去，太阳已经恋恋不舍地站在江水尽头向大地告别，中国渡口那些草绿色的人影已经整好队，整齐的枪刺像一排树，仿佛要召开森林大会。知青还在犹豫不决，他们与其说慑服于那支枪口的威力，不如说对伟大祖国心存敬畏。李大龙孤掌难鸣，他仰天长叹道：去死吧……都下地狱吧！

他纵身一跃，不是奋力向前扑向干部的枪口，而是把瘦削的身体绷成一张弓，像童话里那条跃过龙门的鱼儿一样凌空射起，在空中完成一个漂亮的反剪动作然后斜斜地插入江水中。犯人惊奇地看见，当李大龙再次露头时他已经顺着江水逃出几百米开外，这个来自嘉陵江边的老知青果然身手不凡，他把自己变成一条快乐的鱼儿，在湍急的江流中奋臂破浪，好像要去追赶那轮即将沉入江底的落日一样。

忽然震耳的枪声响起来。

干部对天鸣枪示警，寂静的空气破碎了，骤起的枪声好像一把大锤，把犹豫不决的知青砸得七零八落。他们个个来不及多想，来不及掂量后果，就像被洪水冲毁的堤岸，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跌入江水中。

江水，多好啊，像自由的怀抱，像清新饱满的空气。我的朋友刘义跌入江中立刻呛了一口水，这股苦涩和新鲜的江水立即在他极度焦渴的人生中弥漫起一股巨大的土腥味。世界万物顿时安静下来，苦难和追逐也暂时远去，人间一切的是非恩怨全都留在那只竹筏子上。此刻的他已经获得解脱，获得江水的庇护，因此他把自已深深地潜入温暖而柔软的江水里，轻松无比，无牵无挂……奔流亿万年的古老江水呵护着这个历经苦难的知青犯人，就像母亲精心呵护儿子。如果他能变成一条鱼，他发誓将这样永不停歇地游啊游，远离苦难重重的人类世界，一直游到太平洋去。

事实证明知青们并没有变成鱼，也没有学会用腮呼吸，所以不久他们又纷纷浮出水面，被江水激流裹挟着迅速远去。

当引渡犯人小黑再次从江水中抬起头来四下张望时，他看见在一派辉煌的天地之间，一轮红得割眼的夕阳即将沉没。它斜斜地倾浮于江流之上，江面泛起满目猩红的血光。在夕阳熊熊燃烧的巨大背景之下，渡口江面上沉浮着许多挣扎逃命的知青犯人。

他顿时泪眼蒙蒙。

史载，20世纪70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在联合国合法席位，我国政府即与周边邻国陆续签订边境引渡条约。这是我国开始恢复与周边国家正常关系的外交举措之一。

另据有关档案记载，“文革”期间云南边境多次发生引渡人员拒绝引渡的恶性事件。除少数人被江水冲上岸外，多数人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