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纪实文学
《中国知青梦》第十二章 大卧轨
作者:邓贤 演播:王龙胤
七七级女大学生江解放急匆匆赶到南屏街新华书店去买书。
从外表看,这位佩戴校徽年逾三十的幸运儿比她的实际年龄更加接近中年妇女: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眼角和额头过早地堆满细密的皱纹。当然,三十岁才跨进大学校门绝不是谁的过错,历史注定这一代人的青春岁月要同上山下乡的伟大使命紧密联系在一起,因此江解放们对自己能够赶上高考改革后扩大招生的末班车深感庆幸。
她和她的同学们就是怀着这种对来之不易的校园生活的百倍珍惜分秒必争地发奋学习的。
现在,女大学生步履急迫昂首挺胸行走在一九七八年岁末的昆明大街上。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耀着她,使她胸前白底红字的校徽更加惹人注目。她喜欢佩戴校徽,这绝不仅仅出于肤浅的炫耀,我们更有理由把这种自豪感看做女大学生对流逝青春的追怀和对自身价值的认可。
再过一条大街就是南屏街书店,那里刚刚到了一批外国文学名著,其中有她爱不释手的英国长篇小说《简·爱》。如果说《简·爱》中有什么地方深深打动女大学生心扉的话,那就是女主人公简·爱自强不息的独立精神和对高尚爱情始终不渝地执著追求。
在百货大楼路口上,一大片驻足围观的人群挡住她的去路,原来有人正在张贴大字报和发表声嘶力竭的演说。由于当时北京“西单民主墙”尚未取缔,各地城市竞相出现许多这样或那样墙,因此公共场所时常都能看见人声鼎沸的场景。但是江解放对政治活动不感兴趣。江解放是大学生,大学生的最高愿望是做个女博士、女学者,像居里夫人那样毕生为人类和平进步贡献智慧和力量。居里夫人怎么会对街头巷尾的奇谈怪论感兴趣而浪费时间和精力呢?
但是两个墨迹未干的大字还是触目惊心地跳入她的眼帘—“知青“!
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缚住,她的双腿不知不觉地停下来。如果换了别的字眼,无论什么动听的或者耸人听闻的事情,哪怕就是展览外星人也不能挽留女大学生坚定的脚步。她崇拜夏洛蒂,崇拜简·爱,就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许多年轻人发狂地崇拜歌星影星球星一样。但是“知青”好像一座大山挡住去路并且立刻黯淡了《简·爱》的光辉。
人的命运可以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也可以飞黄腾达数典忘祖,但是有一件东西他(她)们始终无法逾越,那就是横亘在他们心路历程上那段曲折苦难的历史,或者说由时代打在他们灵魂中那种铭心刻骨的生命烙印。
你当过十年知青之后,你能忘记你曾经是一个知青么?
女大学生江解放不能,女博士女学者江解放同样不能。边疆的苦难岁月曾经无情地埋葬了这个女知青的青春年华和对生活的全部梦想,仅此一条,她就无法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逾越自身沉重的感情障碍。
当她粗粗浏览大字报内容时,内心的感情波澜便汹涌澎湃不可遏止。原来那些尚在边疆的绝大多数知青正在为争取返城也就是重新做人的权利进行艰苦的抗争。
仿佛跌入强大的电流磁场,昔日的女知青猛然感受到来自苦难也来自时代命运的强烈撞击。边疆那些漫长的劳动岁月,那些熟悉的知青同伴,活着或者死去,幸运或者不幸,都一齐在她眼前复活,唤起她对人生对社会的庄严感悟。
一个人,当你直面你的同龄人,直面你曾经休戚与共生生死死的那个时代,你就永远无法逃避或者疏忽你对历史也对自身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你尽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但是你绝对不会无动于衷。
未来的女学者很快被感情的旋涡吞没。她在大字报跟前站了很久,泪眼模糊,流连忘返并且忘了书店里的夏洛蒂和《简·爱》。后来,她终于费力地挤进人群,对一位目光冷峻的男知青自我介绍:“我叫江解放,原来也是农场知青……我能替你们做些什么事吗?”
“好吧,”男知青听完介绍,简短地说,“请跟我来,我们很需要得到大学生的支持。”
自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曲大妈就一直是街道积极分子,居委会学习小组长。曲大妈学习从来不迟到,开会积极发言,踊跃参加革命大批判,对“五类分子”的监督改造从来不徇私情。因此曲大妈为家庭也为自己嬴得许多荣誉称号,诸如“斗私批修积极分子”,“批林批孔先进个人”,“知识青年好家长”之类。但是曲大妈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带头将三个子女送到条件最艰苦的边疆农场并且至今没能调回城里来。
为此曲大妈背地里便很有些牢骚,很有些不满。然而不满也没有办法,因为上山下乡不是哪一家的事,谁叫你曲大妈当初积极送子女下乡务农呢?
这天曲大妈学习破例迟到,直到快散会才慌慌张张赶到会场。
“哎,等一等,我还要发个言。”曲大妈对大家嚷道。
“曲大妈又要来贩卖裹脚布了。”有待业青年起哄。
“你妈才卖裹脚布呢!”曲大妈狠狠瞪了年轻人一眼,“我今天要解放思想,有要紧的事说给大家听……你们不要走,都坐下来。”
”……什么是‘四人帮’流毒?我看还得加上‘上山下乡’一条。那么多年轻娃娃,都弄下乡去劳动,说是接受再教育,其实也跟劳动改造差不多,造孽哟!……”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大娘大婶们屏息静气听下去,街道积极分子的发言头次赢得与会者的尊重和最佳会场效果。
“党中央号召拨乱反正,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但是‘四人帮’把知识青年赶下乡,就是‘读书无用论’嘛!
“今天我到邮电大楼给老二寄牙膏肥皂,看见东风广场有许多人看大字报,还有人演讲。我不识字,看不懂那些大字报,但是我听见有人说那是些知青,要到北京去告状,告‘四人帮’迫害广大知识青年。我立刻就挤进人群,要听听他们都说些啥……还能说啥?知识青年命苦哇,我那三个娃儿,都下乡十年了,老大三十多岁还是光棍一条,老二上山炸石头,炸瞎一只眼睛,老三去了缅甸,几年没有消息,不知是死是活……我们这些当爹妈的,心都操烂了,又有什么法子?……”
说到伤心处,街道积极分子一肚子苦水哗啦啦往外倒,引得一院子大娘大婶哭得声情并茂。
……我们这些老百姓,哪家没有一两个知青,杨三婶,潘大妈,还有李大妈,我们几家都是三个知青,知青为什么就不该返城?……我想不通,那些当官家的娃儿,有的可以上大学,当兵,有的开后门招工招干,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娃儿,就该一辈子当知青么?
想不通的岂止一个曲大妈?凡是家里有知青和没有门路把子女搞回城的人家都对知青政策积怨甚深怨声载道,因此曲大妈的诉苦无异于一根导火索,把人们积压已久的愤懑情绪点燃了。
“对,支持知青上京告状。”
“肃清‘四人帮’流毒,给知青平反。”
“到东风广场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
当人们拥出会场的时候,他们对知青政策的不满和对知青前途的忧虑已经公开化,准确说不再是某种压抑的个人的不满,而是一股浩浩荡荡的时代情绪。这股来自人民的力量终将推动历史车轮朝着顺应党心民心同时顺应世界潮流的大方向前进。
“同志们,呃,到了昆明,很疲劳,也很辛苦。”卓原尽量选择恰如其分的外交辞令,脸上挂着亲切的职业性的微笑对知青代表说道,“有什么意见,或者想法,可以同我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呃,我也很乐意,听一听同志们的想法……省委的工作,有的方面,没有做得,呃,令人十分满意,比如知青工作,就存在一些,呃,问题……”
卓原心里其实很恼火。知青乱子越闹越大,从罢工、抬尸游行到北上请愿,把整个昆明搅得沸沸扬扬,搞得省委工作很被动。卓原并不是不赞成部分落实知青政策,但是总不能说走就走,搞一锅端,不然毛主席革命路线往哪里摆?肯定一切和否定一切都是错误的嘛。
“同志们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卓原环顾会议室,发现那些年轻人似乎都很拘谨,他们甚至不敢同他的目光对视,这就使他对自己的身份和权威充满自信。
他加重语气说道:“但是仗要一仗一仗地打,饭也要一口一口地吃嘛。如果大家都往北京跑,北京岂不是乱了套?中央领导同志还工作不工作?所以我说,同志们,你们还是要相信各级组织,相信省委,有问题就地解决嘛……你们中间,有的人上街演讲,贴大字报,省委是不赞成的。民主集中制是我们党一贯倡导的原则,民主是手段,集中才是目的嘛。安定团结天天讲,不安定怎么团结,怎么抓纲治国呢?”
会议室里很静,卓原同志尾音浊重的山西话好像一根富有弹性的小棍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人们的神经。
”青年同志们,希望你们从抓纲治国的大局出发,不要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省委认为,你们的行动,不能一错再错,你们要尽快返回农场,抓革命,促生产。省委将责成当地党委研究解决你们提出的合理要求……“
一个代表双手呈上油印的《请愿书》和《北上宣言》,卓原翻了翻就递给秘书。
“同志们,不要纠缠细节,要相信党的知识青年政策嘛。”
“请问领导同志,我们代表十万农场知青北上请愿的正当要求,省委是否已经转告党中央?”凌卫民直截了当地提问。他感到快要承受不住室内空气和领导目光的压力。
“你们能代表十万农场知青吗?或者说你们能代表广大知识青年的根本愿望和利益吗?”卓原觉察出年轻人内心的紧张和不安,就略略提高声音说道。
“我不打算跟您讨论代表权问题,”年轻人态度竟然十分强硬,“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向中央领导当面反映情况。”
“我要慎重指出,你们的行为是错误的。”
“每一个中国公民都有权利向党中央反映情况。你们压制民主的行为才是百分之百错误的。”
好吧,现在由我向同志们传达一个电话通知。”卓原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他甚至有些奇怪,一个连党员都不是的普通知青怎么敢用这种口气同他讲话。“云南省委办公厅并转知青代表请愿团,中央原则上不同意你们来北京。希望你们立即返回农场抓革命促生产,并配合当地党委做好落实知青政策的工作。——中共中央办公厅。”
……”一片沉默。
卓原抬起头来,抓住时机乘胜追击:“同志们,你们必须立即停止一切不利于安定团结的错误行动,无条件回农场去,抓革命促生产,否则你们就要犯更大的错误!”
沉默好像一道石头防线,把卓原同志尾音浊重的山西话统统挡回来。屋子里出奇的安静,会见双方由于僵持不下,突然都有了精疲力竭的感觉。几个知青小声耳语一阵,凌卫民站起来宣布:
“请领导同志转告中央,我们肩负云南边疆十万农场知青的重任赴京请愿。我们的决心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知青代表旋即退场。
卓原忽然感到很生气,很累,心力交瘁。是啊,年纪毕竟不饶人,中医说过,怒伤肝,哀伤肺,所以他时时告诫自己制怒。但是他对知青们的表现深感失望。这些年轻人觉悟太低,连领导的话也听不进去,要是对他们放任自流,他们不是又要搞“文化大革命”那一套么?!
但是卓原同志毕竟是经验丰富的领导干部,领导看待问题决不仅仅从个人好恶出发,所谓大局观,就是个人同上级的利益关系。知青代表一旦赴京无疑就会大大损害卓原同志的威信和形象,因此现在他必须立即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你去通知版纳州委,让他们查一查这些人的阶级出身,都是些什么人的子女。还要查一查他们的背景。”卓原略一沉思,又吩咐秘书:“下午召开办公会议,通知省知青办、农垦局准备材料。政法、公安、铁路方面负责同志参加。另外告诉昆明市委,让他们也派一名书记来开会。”
派出所长葛同德早上出门的时候情绪不大高涨,病恹恹的样子。老伴不放心,追出门来,被他不耐烦地赶了回去。
他就这样一直闷闷不乐地骑自行车到所里上班。
在东风广场,知青贴出来的大标语、大字报吸引着相当多围观的行人,人们受了这种挑战性氛围的影响,都要放慢脚步或者车速频频张望。于是街道车流和人流壅塞,喇叭乱响,形成交通高峰时期的“肠梗阻”。
葛同德不太习惯混乱的社会秩序。警察的职责就是维持社会的稳定,把混乱的社会秩序治理得井井有条。倘若人人都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为所欲为,天下岂不大乱,还要警察干什么?
但是葛所长并不是那种头脑僵化的职业警察。十年动乱,他们全家下放农村改造,吃了不少苦头。他们二丫头至今还在农村接受再教育,因此他并不把知青闹事看做一件绝对坏事。
知青不闹一闹,谁能保证上山下乡不是世世代代搞下去呢?
难题偏偏出在:他从上级那里领受一项紧急任务,就是阻止知青北上,把他们全部扣留在昆明。
……同志,你必须以党籍保证完成任务。”上级这样强调任务的重要性和严肃性。
葛同德是老公安,二十年党龄,他没有理由向上级讨价还价。作为派出所长,他必须执行任务并且不打折扣,但是作为知青家长,他却不能不为女儿的出路操心。
倘若有人对他说:你的女儿就是该一辈子当知青,她想回城的念头是极其错误的。他准定把茶杯掼到那个混蛋脸上。
眼前他要做的,不就是斩断知青回城的念头,把他们老老实实赶回边疆,这个卑鄙角色不是跟那个无耻的混蛋差不多吗?葛所长就这样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地走进办公室,召集干警会议布置任务。
“我说所长,能不能派我干点别的事?”说话的是老潘,他有两个子女还在乡下。
“我也不去,别让今后众人戳咱们脊梁骨。”小李瓮声瓮气地附和,他家兄妹五个全都当过知青。
所长突然大光其火,把桌子重重一拍:“见鬼!你们这也不干那也不干,都要干什么?你们还是不是公安战士?是不是人民警察?公安战士的组织纪律性哪里去了?!……同志们,请不要忘记我们是无产阶级专政工具,我们的神圣职责,就是要打击阶级敌人,保护人民群众的最大利益。党叫干啥就干啥,上级下达的任务,我们只有责任不折不扣地执行,没有理由讨价还价……”
“知青不也是人民群众么?”有人小声嘟哝。
“同志们,不要感情用事嘛,干革命就必须斗私批修,抛开个人私心杂念。这一点我们都一样。”葛所长在下级面前迅速排除干扰找到自己的责任和位置。不管怎么说,所长是领导,领导不同于普通干警,因此领导必须以身作则,包括作出必要的感情牺牲。“我知道,你们,老潘,老杨,老郑,还有许多人家里都有知青。我也一样,我家里二丫头还在乡下。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对党的方针路线有怀疑,那样是要犯极大的错误的……”
职能的机器在排除感情的障碍之后终于全力以赴地运转起来。方案迅速拟定,报经上级批准后立即执行。
从请愿团进驻知青大厦起,大厦内工作人员的身份就悄悄起了变化,各层楼道包括电话总机和收发传达都处于公安部门严密监控之下。
二十六日,知青代表与有关领导谈判破裂后,分批购买硬座火车票,准备以普通旅客的身份前往北京。
当天深夜,知青大厦内所有旅客,包括代表的住房均受到执行任务的联防队员多次盘査。旅客睡眠不断被打扰,怨声四起。
此时距离第一批知青登车时间还剩下不到十小时。
……一艘巨大的白轮船,船身晶莹剔透仿佛一座闪闪发光的冰山,从固体般平滑的地平线上无声无息地朝她驶来。她情不自禁挥动双手向前奔去,要拥抱那神话般的幸福生活。但是等船驶近她才看清,原来是一头面目狰狞的大白鲨,张开的大嘴里露出一排尖刀般寒光闪动的利齿……
兰婷尖叫一声惊醒过来,原来是场梦。
天色微明,窗外有了汽车驶过和自行车铃声的嘈杂,铁路上传来火车开动的轧轧的轰鸣。她看看表,六点三刻。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三个小时,他们就将登上去北京的直达快车。她连忙翻身起床,叫醒其他女同伴,然后做好登车前的准备工作。
但是当她把手伸进空荡荡的旅行袋时,不禁低低地发出一声呻吟。原来钱包不见了。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女孩子的小钱包,而是一只装有知青请愿团全部活动经费,包括一万一千余元人民币和车票的军用挎包。这笔数目巨大的现金都是农场知青们从每月二十六元的微薄工资中一点一滴捐献出来的,兰婷的职责是保管活动经费并监督其使用。现在钱包不翼而飞,这就等于军队断了粮草,或者天上的飞机没有了汽油。
更重要的是,请愿团的赴京计划将因此受挫。他们总不能饿着肚子步行到几千公里以外的北京去呀!
兰婷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请愿团知青无不为之震惊。从巨款失窃的现场来看,兰婷与三个女知青同住一室,夜里门窗紧闭,大胆的窃贼是怎样溜进屋里来并且不留痕迹地偷走装有现金车票的挎包的呢?
何况知青大厦昼夜有人值班,联防队员频频査房,窃贼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出入大厦并且准确无误地下手的呢?
更何况窃案不迟不早,偏偏发生在首批请愿团成员登车前数小时。
有人提议报警,被凌卫民制止了。他眉头紧蹙,内心疑窦丛生。这也许是一桩普通的窃案,一种巧合,窃贼事先盯上兰婷并且伺机下手。但是他的直觉又明明告诉他,这桩可疑的窃案里隐隐约约有种阴谋的气息。
《天方夜谭》只存在于人们想象之中,《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时迁偷鼓》的故事都是文学艺术的产物,在现实生活中,你能相信一切违背常规常理的事情只是偶然而不是某种周密预谋的结果么?
曲折的航道布满阴险的暗礁和旋涡,请愿团的小船眼看着就要闯过艰难险阻的时候,一道深深的裂谷出现在面前。
天亮之后,许多公安人员不请自到,侦察巨款失窃案,并以传讯为名,将全体知青代表暂时扣留在知青大厦内。
传讯一天,了无结果。
公安人员似乎并不着急。他们井井有条地工作,按部就班地休息,每个证人自然都要细细询问,细细取证,做好记录让你签字,然后沏上一杯热茶,不慌不忙地陪你聊天拉家常。
而对这样身不由己的情况,凌卫民一时也懵了,不知所措,只好乖乖就范。直到第二天早上,一个同情知青的年轻警察才悄悄对他们说:“你们别傻了,还是赶快回去吧,你们闹得过政府吗……钱到时候会还给你们的。”
一语道破天机,知青大梦初醒。
也就是说,请愿团将被这个借口无限期软禁起来,拖延时间,制造矛盾。他们远离北京,同样也远离边疆,因此好像被挂在半空中一样听人摆布。这样只消再过半个月,请愿团必将士气瓦解,不攻自溃。
经过短暂碰头会议,凌卫民果断决定,将个人身上的现款集中起来购买车票,以保证部分代表先行赴京。其余人随后混车或者就地筹措经费分散乘车,元旦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会合。
不幸的是,当持有车票的知青代表一踏进戒备森严的昆明火车站即遭执勤人员无理扣留。执勤人员丝毫不理会知青们的愤怒抗议,直到火车开走后才把他们放出车站。车站负责人明确无误传出话来:上级有令,请愿团知青一律不许登车。
下午,另外十几名企图分段混车的知青也被执勤人员扣留,并且逐出车站。
事实上他们已经陷入这样一种绝境:无论你买票也罢,混车也罢,有理也罢,无理也罢,反正你已经被置于一张结实的大网之中。你除非灰溜溜退回农场,否则寸步难行。
在边疆农场,知青不仅对一切其他人保持强大的精神优势,同时也保持绝对的数量优势。但是在昆明,他们却是一小撮,一小撮知青能同强大的社会机器对抗么?
请愿到了成败攸关的紧急关头。请愿团负责人关起门来苦思对策。
“我想恐怕我们,首先是我要做历史的罪人。”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仍无结果,凌卫民不由得绝望起来。
“这该由我负责任……”兰婷抽泣起来。
“这决不是谁的责任,”凌卫民大声打断女知青的话,“即使钱包不失窃,我们仍走不了,这一点你们都看见了。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没法走出昆明一步。屋子里静得可怕,每个知青代表的脸都因为绝望愤怒而变得苍白。
“如果我们的下场只能是这样不光彩地被赶回去,我就到车站广场自杀!”一个外号叫“和尚”的男知青毅然地宣布。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和尚的话无疑道出大家内心潜藏的一个无比悲壮而崇高的愿望,一个神圣并且不可动摇不可退却的决心,那就是宁可玉碎,不辱使命。
你尽管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来证明请愿失败的种种必然性,但是有一个责任你永远无法推卸,那就是你辜负了十万知青的期望。
寂静好像一座大山压迫着每个人的心脏。人们用目光默默交流内心的愿望和决心,一种庄严的悲剧氛围从人们心底慢慢升腾起来,然后好像纽带一样把他们的大脑和感情彼此紧紧扭结在一起。
还是沉默。仿佛谁一开口就会打破人们刚刚培养起来的那种游移不定的脆弱决心。远处有火车进站,铁路上传来机车隆隆的轰鸣和悠扬的汽笛声。凌卫民浑身一震,他的敏锐的直觉分明仿佛捕捉到什么。这是一种信息密码,一种暗示,也是一种灵感。这灵感被悠扬的汽笛送进他的耳朵,转瞬即逝。
“嗨!有了。”他大叫一声,把人们吓了一跳。如同电光石火一闪,他感到大脑里的纷乱的思路倏然与冥冥中的灵感接通了,变成一幅清晰的图像。
“我们必须破釜沉舟。”凌卫民感到自己声音激动得有些走调。“但是破釜沉舟是为了贏得胜利,我们决不做无谓的牺牲。哪怕我们已经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机会,我们也要争取最后百分之一的希望。”
十分钟后,门开了,总指挥凌卫民走出来,他的脸色一如往常那样苍白而平静。
在他身后,站着全体目光坚毅的指挥部成员。
“现在,由我来宣布一个重要决定。”凌卫民声音有些嘶哑,他庄严地望着站在过道里的一大群知青代表熟悉的脸庞,一股热流从心头迅速涌起。
“……为了实现我们北上请愿的神圣愿望,达到向党中央汇报情况的最终目的,也为我们身后十万知青战友的信托,不辱我们的光荣使命,指挥部决定:……
“头可断,血可流,革命理想不可丢!同志们,战友们,亮出我们的旗帜,考验我们的时候到来了!……”
公元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新年前夕中国南方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知青北上请愿团近百名代表打着旗帜,义无反顾地踏上铁路路轨,在昆明火车站以东两公里处的一个叫做羊方凹的地方集体卧轨示威,致使当日由昆明方向开出的昆(明)——京(北京)、昆(明)一一广(州)、昆(明)—沪(上海)、昆(明)—贵(阳)、昆(明)——柏(果)等数十对客运和货运列车受阻。昆明连接京沪、京广、陇海干线的铁路大动脉中断。消息传出,昆明以及全国为之震动,数以千计的昆明市民和学生冒着严寒纷纷赶到羊方凹围观。
当天晚上,省、市委组成工作组赶赴卧轨现场,进行说服劝阻工作。大批军警亦奉命开进羊方凹,待命行动。
几乎与此同时,边疆罢工知青采取相应行动,强行扣留一些农场领导当做人质。并扬言如果卧轨的代表受到伤害,他们必将以牙还牙。
知青孤注一掷,放出一着“胜负手”。事态再趋白热化。
一列长龙般的火车鸣响汽笛从远处铁路弯道上岀现了。这是一列混编货车,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重的车厢被两台三千马力内燃机车牵引着,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风驰电掣地朝着昆明站方向驶来。
其实不用张望,兰婷也能从越来越震颤的钢轨上觉出列车驶近的讯号。此时她的位置排在队伍中间,人们严格执行命令,或坐或卧,好像大堆麻木不仁的障碍物,有意对火车的到来视而不见。
他们用紧紧依偎的沉默来拼命抵御内心的恐惧和死亡逼近的隆隆的脚步声。
唯独兰婷款款地站起身来。
她拢拢头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悲哀的大眼睛出奇地平静和闪闪发亮。她安详地越过队伍,越过站在前排的凌卫民,然后好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面带微笑迎着呼啸的风雨向隆隆作响的列车走去。
“你疯啦!回到队伍里去……”凌卫民试图阻止她。
她几乎是宽容地、不置一词地笑笑,继续踏着枕木往前走去。她为什么要躲在别人后面呢?今天的场面与其说破釜沉舟不如说是由于她的失职才造成的。她有什么理由苟且偷生让别人替自己挡住车轮呢?
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列车越来越近。
她的头发被风刮得飞扬起来,寒冷的雨丝抽打在脸上却毫无知觉。她机械地迎着这座小山一般移动的庞然大物走去,大脑里满是死神铿锵的舞蹈。
“轧死我,来吧,把我碾成碎片……”她呻吟着,内心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充满暗暗的期待和欢乐。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向往挣脱肉体的沉重负载,快要轻飘飘地飞舞起来。
其实女知青并不是头一次产生拥抱死亡的念头。也许中国大多数女孩子,或者说大多数感情受挫的女孩子都曾经有过自杀轻生或者殉情的隐秘愿望,那是因为她们更容易受到伤害,受到比同龄异性更多的压抑、束缚和不公平对待。女知青兰婷不止一次产生结束生命的美妙念头,却是因为她有一个罪孽深重的家庭,以及她由此对自己的命运前途和爱情生活感到的无望。
“婷儿,爹对不起你们,爹不是人……”父亲老泪纵横地对她和母亲说。
但是父亲就是父亲,女儿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液,即使她能同反动家庭划清界限,但是她能逃脱家庭、血缘、社会歧视,说到底就是命运罩在她头上的浓重的阴影么?
“婷婷,我要你,我爱……我发誓……”一个春情萌动万物生长的雨季,少女兰婷把人生最美好的初恋、情爱和贞操一起奉献给了一个鬈发的年轻拖拉机手。半年之后,拖拉机手远走高飞,被推荐上大学,一切山盟海誓烟消云散。是啊,这能怪得了谁呢?爱情同一切现实的利益,同命运、苦难以及严酷无情的社会法则相比,不是显得相当苍白和幼稚了么?
换句话说,谁愿意为了爱情而一辈子下地狱呢?那样的爱情不是过于残酷和苦涩了么?……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女知青慢慢站住了,安详地闭上眼睛。
大地在脚下剧烈抖动,金属猛烈的摩擦仿佛无数利刃尖锐地穿透她单薄的身体,但是她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她头脑里突然钻出这句她平时最喜爱的格言。是啊,当春回大地万物勃发的时候,她,一个终于站起来并且迎着命运的车轮勇敢地向前走去的羸弱的女知青,也许已经融进寒冷的冬雨和大地母亲的怀抱,那时候,她的灵魂将在无比明媚的暖融融的春光中自由自在地歌唱,飞翔……
火车司机终于透过迷蒙的烟雨发现了轨道上的障碍物和人影,于是一面鸣笛示警,一面手忙脚乱地紧急制动。金属闸瓦与钢铁车轮猛烈咬合在一起,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尖啸与摩擦声。但是高速行驶的列车被巨大的惯性推动着,还是以雷霆万钧之力向着前方扑来。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五米……扑面而来的气流和猛烈的金属震荡将女知青推出一两米远,踉跟跄跄跌坐在路轨上。但是死神毕竟停止了前进。
喷着粗气的列车奇迹般停在距离女知青只有半米远的路轨上。
当我们纵观本世纪以来中国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自身、对民族和改革开放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和自信心。但是我们如果将目光仅仅拉回公元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前夕那个冷雨霏霏的冬夜,我们就会看到一个难以用语言描绘的壮烈场面。
不是同列车,也不是同军警或者各级领导对抗,近百名知青代表横卧铁路,视死如归,他们是用某种决心和意志力量同自身不公平的命运搏斗。改变命运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当时的党中央、华主席身上。
到北京去。不是为了去造反,去串联,而是去请愿,反映情况,去呈交万人签名书,表达民情民心,求取党中央放宽政策,如此等等。为了实现十万知青这个共同的渺小愿望,代表们不得不采取了共和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卧轨行动,一举阻断南北交通大动脉。
从理论上讲,这是一起本来不应当发生和有可能避免的内部事件。矛盾双方原本没有根本对立的利害冲突,他们同属于人民和公仆的范畴,都为着抓纲治国和长治久安的共同目的走到一起来了。但是由于种种历史的和个人的原因,冲突还是以这种最令人遗憾的方式爆发出来。
不能说知识青年没有责任。他们仅仅为了到北京去畅所欲言,向敬爱的党中央敞开心扉,于是就阻断铁路,导致南北交通大动脉陷于瘫痪。他们从客观上违背了自身也就是共和国的利益。
五十年前,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二七”铁路大罢工和卧轨的重大事件,那是中国工人阶级同北洋军阀和封建势力进行殊死的搏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发生在中国西南边陲的这一连串声势浩大的知青罢工和卧轨事件,却是我们共和国改革开放之前的极“左”路线和陈旧体制同广大人民利益相互碰撞的必然结果。
我们也许有理由指责那些年轻人的轻率、盲目、冲动和头脑发热,指责他们不顾全大局和不以国家整体利益为重,但是我们同时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那就是我们确曾长久地忽略和漠视了他们的利益和愿望。
在我们人民共和国孕育和诞生的前夜,曾有无数志士仁人:工人、农民、学生、士兵,以及成千上万留下姓名和没有留下姓名的普通人,他们为了一个民主、幸福和繁荣富强的新中国屹立在世界东方,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每个人都是顶起和支撑共和国大厦的坚强脊梁——“人民”。
任何公仆都只能服务于人民的利益。谁要是忽视人民的存在,就等于忽略他们自己。
入夜,天空中洒下纷纷扬扬的雪花,气温骤降到摄氏零度以下,这是春城昆明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节。
来自亚热带边疆的男女知青,大多数身穿单薄的衣衫,互相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和信念支撑自己也支撑别人。许多围观的市民、知青家长和工人学生纷纷送来衣物食品,以示支持,还有许多过往的农场知青闻讯也赶来,于是卧轨的知青队伍很快增至数百人。
十二小时过去了。双方僵持。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工作组劝阻无效,领导亲往现场说服无效,任何批评和警告也不起作用。知识青年手挽着手,秩序井然地席轨而卧,形成一道城墙般的沉默的血肉路障。
四十八小时过去了。
六十个小时过去了。
货车受阻。客车受阻。正在秘密调往中越边境的军用列车受阻。时值春运高峰,数以万计南来北往的旅客滞留车站广场,对车站也对城市形成巨大的人流压力。
与此同时,部分边疆知青开始向省城进发,声援卧轨的知青代表。
边疆告急。
昆明告急。
形势一触即发,全国为之震惊。
三天三夜,知青大卧轨的严重事态终于惊动了党中央国务院。十二月十一日凌晨,北京电告云南,同意知青请愿团赴京反映情况,但是人数须限制在三十人以内。
喜讯传来,羊方凹响起一片欢呼,人们纷纷抱头痛哭。路障迅速清除,一列列满载货物和旅客的火车鸣响汽笛驶过,铁路大动脉恢复正常。
三天来滴水未进的知青代表被人扶下铁路时,许多人由于身体过于虚弱而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但是他们毕竟用行动向党中央传达了知青的心愿。
他们赢得了第二个回合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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