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战争启示录（二十四）马里乌波尔保卫战，矛盾重重的乌守军
由于开局乌军南线出现了一次迅速崩溃，马里乌波尔很快就成为一座孤城。
大约到3月4日时，乌军最近的一支主力部队离马里乌波尔也有大约200公里。（见链接：《马里乌波尔一》）
马里乌波尔之战名气很大，因此我们对双方的战斗序列了解得也相对比较清楚。
4月俄国防部长向普军做全球公开的马里乌波尔战役报告时，给出的数据是这里有乌守军8100人。
得益于留守亚速团长官的近乎每天视频直播，马里乌波尔市留守的乌军部队大家了解的很详细，大致序列如下：
第36海军步战旅2个营、1个坦克连、1-2个炮兵连；
亚速团3个营和1个坦克连；
国民警卫队第12步兵旅2个营和1个边防支队；
此外还有56摩步旅的后方总部单位。
乌军全部满编下兵力大约5000人，实际兵力应当是四五千的样子。
当然还有些额外的兵力，比如当年和俄军作对的车臣人就组建了一个车臣营在马里乌波尔作战。
此外还有些来自英国、波兰等欧美的志愿者也出现在马里乌波尔，而且理论上会有很多居民临时参军。
但这些零零散散的武装人员人数恐怕不会太多，马里乌波尔守军总数大约也就5000上下， 邵伊古的报告对敌人数量恐怕有所夸大。
5000左右的守军，其中现役作战部队人数不超过2000，马里乌波尔的防御实力实在够弱。
而对应的俄军的进攻力量就要强很多，我们能通过网上照片视频和信息确认的部队就有这些：
第150摩步师，这是马里乌波尔方向俄军的主攻部队和主导部队，大约6-8个合成营。
后来150摩步师的合成营损失惨重分批退下来休整，第19摩步师顶上补充。
第810海军步兵旅，大约有3个BTG，损失大休整后大约由第136摩步旅补上。
后期还出现了第57近卫摩步旅后第40海军步兵旅，都是前面部队被迫撤下休整后对位补充。
俄军保持了10个合成营的部队主攻，一线部队就有7000人，加上二线部队投入人数至少上万。
这10个合成营还不是固定不变的，不断有轮换补充。
而且俄军投入的兵力远不止这些，因为周边还有两支大部队——乌东顿涅茨克“民兵”和车臣部队。
顿州民兵战前总兵力编制是2万，开战后进行了多轮大范围动员，具体部队数量我们已经没法知晓了。
马里乌波尔方向顿军的具体投入我们不太清楚，不过其前后投入的部队绝不下1万，而且都是顿军精锐。
车臣部队理论上入乌人数也是1万左右，4月中旬前基本都在马里乌波尔作战。
因此俄军围困马里乌波尔的一线部队接近3万，加上添油式的轮换补充，出动的部队总数能有4-5万。
马里乌波尔守军少、装备差、且以杂牌军为主，深入敌后且随时面临数倍的敌人包围，从军事上实在不是合适战场。
因此在3月初马里乌波尔（图中红星）面临被包围威胁的时候，乌指挥部就立即命令守军迅速向扎波罗热市（图中蓝星）撤退。
然而，马里乌波尔守军拒绝了这个计划。更准确的说是亚速团留守部队决定要坚守这里。
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呢？
要搞清楚这个军事问题，我们通过地图来了解下马里乌波尔。
马里乌波尔市区由三大部分组成，南边的港口区、东边的钢铁厂区（红圈）和北边的主市区。
东部是著名的亚速钢铁厂，北部有伊利奇冶金厂和一个小一点的亚速机械厂。
这几个厂都是前苏联时期兴建的，当时都是以核大战为假想场景建设，类似我们的三线工程。
因此这些大厂都有着非常坚固的地面建筑和地下工事，非常适合防守。
亚速团的三个营都一致认为这么坚固的防御工事不能白白拱手送敌。
尤其是有了马斯克紧急支援的星链，乌守军具备24小时对外联系和内部互联的能力，亚速团守军认为他们有能力长时间防御（见链接：《信息战》）
亚速团发言人多次通过星链连上互联网对外发言，多次提到我们为什么要坚守。
排除其中与道德、理想相关的内容，在军事上其诉求说得很明确：
我们要通过马里乌波尔来尽可能多的黏住俄军，消耗俄军。
如果只看这些利于防守的部分，我们自然觉得坚守马里乌波尔价值很大。
但军事从来不以一城一地的得失为主要目的，尽可能发挥自己战斗力尽可能多杀伤敌人才是根本。
马里乌波尔守军的装备非常一般，战场态势也非常不适合防守。
网上一直在把马里乌波尔比做新时代的斯大林格勒，列林格勒或者衡阳。
但实际上马里乌波尔的情况和上述例子都有着很大区别。
上述战例都是攻方纵深突进深入敌后的攻城战，他们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围困。
守方可以得到不远处友军大规模的军事援助和补给援助。
这些战役里局面最差的衡阳也可以得到空军支援（实际上中美联合空军占据较大空中优势），地面也出动了大规模救援。
我们再以《安史之乱》连载里赫赫有名的睢阳之战做个对比（见链接：《睢阳之战》）。
张巡苦守睢阳近一年，通过文学描述令人非常震撼。
实际上睢阳一百公里范围内有多支唐军，虽然文学性描述都说周边唐军见死不救，但守城期间无论物资、人员还是马匹睢阳都得到过多次大规模支援。
这样的死守才谈得上有军事上的意义。
马里乌波尔被彻底包围在俄控区后方，守军得不到大规模人员与物资补充。
这种情况下从军事上来说，这五千守军退到扎波罗热才是合理的选择。
原理很简单：五千经验丰富的作战人员和高质量装备相结合，才能发挥更大作用。
我们结合下基辅保卫战的关键点，就能很好的理解马里乌波尔战局。（见链接：《基辅之战三》、《基辅之战四》）
俄乌战争中最根本的决定性因素是什么呢？是重炮！尤其是大口径的火箭炮。
其他部队，比如空军、装甲部队、导弹、步兵都很重要，在不同战场可能能发挥决定性作用。
但是在俄乌战争的战场环境和双方装备水平下，重炮就是最重要的。
乌军能够在基辅获胜，最关键原因就是切断俄军重炮与部队的联系。
俄军先锋部队和精锐散兵赶到了伊尔平，俄军河东近卫90师的装甲部队也一度抵达东城城郊。
但由于俄军直扑基辅的重大战略失误，乌军借机巧妙组织利用环形防御不断突袭俄军。
结果俄军自行火炮和弹药后勤跟不上，自己把自己给分割开。
后果就是俄军重炮十倍于乌军，但是偏偏在基辅城下乌军集中重炮获得了火力优势。
这是北线各战场乌军以弱胜强的根本原因。
现在的马里乌波尔没有榴弹炮和火箭炮，只有少量128mm的迫击炮。
因此五千守军撤退到扎波罗热周边，在重炮火力的掩护和威慑下进行机动作战，才能更好的发挥这些久战老兵的威力。
而乌军拒不撤退岂不就和基辅的伊尔平俄军一样，自己把自己和重炮分割开了？
那为什么马里乌波尔守军做出了坚守的决策呢？根子在马里乌波尔的部队构成上。
马里乌波尔的现役部队是第36海军步兵旅，在介绍过的其他几个战场，我们可以看到现役部队都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但是被问到马里乌波尔保卫战，十个有九个第一印象是亚速团。
在马里乌波尔，现役部队反而成了边缘化的部队。
对于亚速团来说，他们确实更愿意坚守在马里乌波尔。
2014年的乌东大乱，乌军主力大部分被全歼，马里乌波尔作为顿涅茨克第二大城市也一度失守。
亚速营正是靠在当初一片混乱中收复并坚守马里乌波尔而崛起。
正因为这份功劳，亚速营得以扩充为亚速团，地位远远超过其他民兵。
亚速团是马里乌波尔本土力量，马里乌波尔就是他们的家乡，从情感上就有强烈的守土欲望。
亚速团主体是俄语人群，甚至还有约20%的俄罗斯族，他们本身是通过坚定而强烈的信念结合起来的团队。
对于他们来说不怕死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既然不在乎死亡，那么死守马里乌波尔就比撤退更有利。
最简单的，亚速团在基辅和哈尔科夫各有2个营。
但显然在基辅和哈尔科夫，亚速团的部队只是非常边缘的部队。
只有马里乌波尔才是亚速团的主场，在这里他们作为本地人有着其他部队无法替代的优势。
无论是精神上，情感上还是对地形与民情熟悉度上，他们才是战场的主人。
一旦撤到扎波罗热，那主角自然就是类似36旅这样装备精良的现役部队，缺乏先进装备的亚速团只能当配角。
既然亚速团要当主角，本应作为主导的36旅干不干呢？
乌军三大城区，大致上36旅守北部市区与冶金厂，亚速团守东部钢铁厂，国民警卫队守港区。
我们可以看到36旅兵力最少，需要防守的区域面积最大。
4月中旬，36旅无力守住市区被迫突围。
撤退前夜，36旅旅长在脸书上发文，表达了非常强烈的抱怨情绪。
随后的突围只有少数部队选择向有亚速团接应的港区突围（先到港区然后向东进钢铁厂）
大部分部队都被旅长带领向北往最近乌军在150公里外的扎波罗热突围。
另一方面，亚速团发言人随后在抖音上公开严厉指责36旅旅长。
甚至在投降后接受采访仍然不忘猛烈抨击36旅旅长的决定。
很显然，36旅和亚速团之间有着非常大的分歧，甚至可以说出现了严重的矛盾。
根据前面的分析我们很容易理解，36旅作为现役部队一开始就会期望撤退，因为只有在后方他们才能充分发挥。
不过他们有点势单力孤：
36旅在马里乌波尔只有不到1500人，亚速团有2000人。
国民警卫队也是由本土武警组成，从情感上也更容易支持亚速团的坚守决定。
因此36旅这么点人很难主导当地的防御和军事决策。
另一方面，由于去纳粹化是俄军发动全面战争的重要理由（见链接：《马里乌波尔一》）。
因此得益于俄方的反复宣传，亚速团作为“纳粹”代表声名鹊起，举世皆知。
这么大名气的亚速团又借助星链天天上抖音发视频，很快就成了网红，其知名度和话语权在乌军中可能仅次于93旅。
这种情况下36旅在马里乌波尔的留守部队自然没有什么话语权。
3月初乌军指挥部曾命令守军赶紧撤，不过他们被亚速团说服了。
因为当时南线一片混乱，赫尔松刚刚失守，到处都丢城失地。
如果比赫尔松还要大的马里乌波尔再失守，舆论上会产生很大压力，对士气造成打击。
而且谁也不知道太多败军撤退到时候会不会带着扎波罗热方向的守军也崩溃。
因此此时继续坚守马里乌波尔鼓舞士气、粘住部分俄军在军事上有一定合理性。
既然指挥部统一了亚速团坚守马里乌波尔的选择，36旅自然要服从命令。
3月27日，指挥部再次命令马里乌波尔守军立即撤退。
此时乌军在基辅战场大获全胜已成定局，南部战场也已经稳固下来。
再坚守马里乌波尔在军事上已经没有意义，撤走部队保留有生力量无疑更合理。
当时有6架直升机每天都向城中偷偷运输，这些直升机能运来的物资其实很少，但如果要撤人，一天可以撤走近千人。
当时俄军正处在前线部队被打残换防时期，北线封锁漏洞很大，乌军少量部队猛攻掩护其他部队分散突围机会仍然不小。
因此乌军付出大约20%左右伤亡撤出主力到扎波罗热是完全有可能的。
然而亚速团坚决抗命不撤，没有大量人员掩护，兵力过少的36旅无法安全北撤，只能徒呼奈何。
那是不是说亚速团多次抗命就造成了很恶劣的后果呢？
恰恰相反，亚速团坚守马里乌波尔取得了巨大成果！
不是因为亚速团决定多正确，而是因为这场战役成了一场错进错出的战役！
俄军不顾斯特列科夫等军事专家声嘶力竭的反对，在马里乌波尔打起了巷战，还打了差不多一个半月！
俄军有巨大的装甲优势，空中优势和重炮优势。
打巷战这些优势被最大程度削弱了，亚速团和乌军的优势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结果就是俄军付出了巨大伤亡，南线俄军此后陷入停滞和马里乌波尔有着直接关系。
更关键的是，最能打的顿涅茨克民兵成了攻坚主力，其伤亡无法估量。
顿方在马里乌波尔巷战基本结束后公开过一次数据，其开战后总伤亡加失踪被俘大约5000多人。
但实际伤亡可能远远大于这个数字。
一个简单指标就是第二阶段乌东战役中顿涅茨克方向俄军基本没有发动有效进攻。
现在网上各种热闹的战场进展消息都来自北边的卢甘斯克战场。
原因就是顿军精锐基本都被消耗在了马里乌波尔。
回到3月初，此时乌军内部有着严重分歧，乌守军又多为杂牌部队，缺少装备缺少重炮。
再加上马里乌波尔深入俄控区200公里，俄军铁路和高速公路都畅通无阻，乌军根本没有袭扰能力和袭扰目标。
因此俄军只要少量部队用重炮不断轰炸，乌军内部矛盾只怕就会让他们不战而败。
最明显的证明就是普京终于在4月21日下令停止进攻后，不到一个月，马里乌波尔守军就投降了。
为什么乌军会投降呢？因为俄军主力撤走后，乌军失去了坚守的意义。
尽管亚速团还不断跑出去用轻武器打掉几辆俄军装甲车辆发视频上传。
可这和巷战时大量激动人心的杀敌视频比起来实在有点寡淡无味。
失去了杀敌和流量这两大目标，每天守在钢铁厂挨炮弹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而泽林斯基随后更是直言不讳的点出了其意图：
我强制要求马里乌波尔守军投降的，因为为了马里乌波尔我们已经损失了近百位位优秀的飞行员和几十架极其宝贵的战机。
那为什么此前泽林斯基不这么强硬的表示要切断空中补给来威胁马里乌波尔守军撤退呢？
因为俄军在不断送人头啊，比起俄军惨不忍睹的损失，这点优秀飞行员损失实在不算啥。
现在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当普京宣布不再进攻马里乌波尔的亚速钢铁厂不再打巷战时，斯特列科夫激动的老泪纵横：
天可怜见啊，这是战争开始2个月来，我们做出的唯一正确的战略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