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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诗人李瑛于2019年3月28日凌晨3点36分去世,享年93岁。据家人消息,李瑛先生不久前因肺部感染入院,骤然离世。
李 瑛,河北省丰润区人。1926年12月8日生于辽宁锦州,1945年考入北京大学文学院中文系,边读书边从事进步学生运动。1949年毕业,先后任记者、文艺刊物编辑、文艺出版社社长、总政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中国文艺界联合会副主席等职。曾任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荣誉委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诗刊》编委。
李瑛的女儿李小雨说:
我的父亲李瑛是个诗人。在这个世界上,能把诗作为自己毕生至爱并坚持不懈,历尽磨难而无悔的人本来就少,而在今天这个日益物质化的现实社会中,仍不改初衷,以诗为荣、为乐、为叹、为痛的人则更是少之又少。然而,我的父亲却做到了:他从16岁写诗到84岁,这70年来,磨秃的铅笔有半抽屉,抄录的笔记本有几尺厚,出版的诗集达56部,其中一版的发行量最高达30万册。他的生活中似乎缺少很多东西,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跳舞,但他却永远遨游在自己创造的精神世界里,他用诗诠释了自己的一生。
过去的几年,李瑛的父母、妻子相继辞世,2015年2月11日,他唯一的女儿李小雨又突然离他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沉重的悲苦?
“母亲走了,带走/我的肺和一小块心脏/父亲走了,带走/我的肾和一小块心脏/妻子走了,带走/我的肝和一小块心脏/现在,女儿也走了,带走/我的胃和一小块心脏/如今,我空旷的胸腔/只剩最后一小块心脏/挣扎着怦怦跳动”
——《亲人离去之后》中,李瑛写道
李瑛诗选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
当残雪溶化,枯草间露出一丝鹅黄,
我听到蓬勃的春天在那里歌唱,
又一阵暴风雪已经过去,
天空射下灿烂的阳光。
无论是九天惊雷,还是春潮汛涨,
都抵不过我们战斗生活的喧响;
听,一粒粒萌生的种子在召唤明天,
千山万水间,呈现出何等繁忙的景像!
一切是这样动人,满含生机,
一切是这样富于理想和力量,
一切是这样无愧于伟大的时代和祖国,
呵,每分每秒,都充满热,都充满光!
从北大毕业时,李瑛和妻子冯秀娟(1949)
戈壁日出
当尖峭冷风遁去,
荒原便沉淀下无垠的戈壁;
我们在拂晓骑马远行,
多渴望一点颜色,一点温煦。
忽然地平线上喷出一道云霞,
淡青、橙黄、桔红、绀紫,
象褐色的荒碛滩夹,
萎弃一片雉鸡的翎羽。
太阳醒来了——
它双手支撑大地,昂然站起,
窥视一眼凝固的大海,
便拉长了我们的影子。
我们匆匆地策马前行,
迎着壮丽的一轮旭日,
哈,仿佛只需再走几步,
就要撞进它的怀里。
忽然,它好象暴怒起来,
一下子从马头前跳上我们的背脊,
接着便抛出一把火给冰冷的荒滩,
然后又投出十万金矢……
于是,一片燥热的尘烟,
顿时便从戈壁上腾起,
干旱熏烤得人喘马嘶,
几小时我们便经历了四季。
从哪里飞来一片歌声,
雄浑得撼动戈壁?
是我们拜访的勘测队员正迎向前来:
“呵,只有我们最懂得战斗的美丽……”
选自1961年《山花》第11期
▵▵ 点击收看 董浩 朗诵李瑛的诗《蟋蟀》
蟋 蟀
产后的田野疲倦地睡了
喧闹如雨的秋声已经退去
夜,只剩一个最瘦的音符
执著地留下来
代替油盏,跳在
秋的深处,夜的深处,梦的深处
轻轻的,胆怯的
一只没有家,没有寒衣的蟋蟀
躲在我庭院的角落
挣扎地颤动着羽翅
如一根最红的金属丝
从它生命的最深处抽出来
颤抖在落叶霜风里
会叫的白露
会叫的霜花
是我童年从豆秧下捉到的那一只吗
养在陶罐用划茎拨动它的长须
现在,我的童年早已枯萎
而今,我孤凄的叫声
像敲打着我永远不会开启的门
震撼着我多风多雨的六十个寒暑
六十年和今天的距离只有几米
但我不能回去
在秋的深处,夜的深处,梦的深处
一丝凄清的纤细的鸣叫
犹如从遥远传来的回声
激起我心头满海的涛涌
楼 兰
像一朵花凋谢了
这就是楼兰
在风的漩涡里
在沙的漩涡里
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凋谢了
这就是楼兰
从最后一次关上城楼沉重的门
便未再打开
已经没有路通向这里
再没有
黄骠马大汗淋漓的喘息
呼啸的箭镟和
飞沙走石打在刀斧上
迸出的火星
只留下
一枚枚五铢钱
一支支汉文和佉盧文的残简和
丝绸锦帛的碎片
在蓬蓬沙蒿下
谜一般地沉默着
闪着幽光
只有一座残高十米的塔
斜插在沙海的地平线上
像一艘失事的船的桅杆
孤寂而执着的
等待测绘队员
把它標在地图册上
距我们的眼睛已有两千年的古楼兰
尽管历史书早落上一层尘土
而匍匐在沙丘上的旅游者
仍在用长焦距镜头寻找它
并把它一个个马镫上的故事
写成一首首朦胧诗
像一朵花凋谢了
这就是楼兰
李瑛在边防哨所采风(1974年)
清 明
这一天,是用黑框镶起的日子
每立方空间都充满坚硬的酸楚
这一天,鸟、野花和溪水
都严肃得像生铁
无论墓园或荒冢
哭不出声音的石碑
冷冷地站着
幽香和苦涩一起
从草根渗出,穿透
四月的春寒和冷雨
这一天,揭开隐痛和伤口的人几乎死去
而死去的人都将回到家里
使生存和死亡的界限
变得模糊
这一天,在人间,本来是有限的距离
却凝成无限的痛苦
时间和空间酿成一碗烈性酒
许多历史故事,许多风雨
都已寂灭如尘土
只临终前吐出的那句话
仍悬在眼前
不论多久也不会风化
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那个浓浓的带血的情结
这一天的太阳
是一只复原的古陶罐
这一天的日历
是一方湿手帕,或
是一张薄薄的剖心的刀片
这一天,一半是真,一半是梦
谁也说不清,人们
是走出了历史抑或走进了历史
选自《诗刊》1993年4月号
红高粱
北方 红高粱挺立在秋的田野上
据说在长城以北
猛烈的风雨和炎热的阳光
使它们总是攥着拳头生长
它修长的大叶子,肆意地飞舞
选择的是大刀的形象
它钢筋般的根 紧掘住泥土
甚至求取的裸露在地表上
显示出生命的执着和顽强
当摇曳的红穗穗涌向了天边
如同画幕上浓重的油彩
满天的流云 便化作滔滔的红浪
其实在北方 红高粱从春到冬
从年少到年长
都给我们输出温热的血液
红高粱和镰刀、犁铧、锄头
都是我的直系血亲
兄弟和爹娘
叶是旗帜
根是宣言
红高粱是北方历史的诗行
你闻到过汗的气息吗
你闻到过火的气息吗
你闻到过血的气息吗
红高粱是我们民族的、美学的崇高形象
只是这些年啊
我们仿佛丢失了一些什么
甚至自己
甚至红高粱
如今你在北方
已经很难吃到大盆里的热腾腾的红米饭了
只有在宾馆的宴席上
当好酒好菜之后
多情的小姐,会端上一小碗叫你品尝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为的是点燃你周身的热量
为的是酿一杯烈性的酒
为的是让你亿念起
山清水清的家乡
然后 把根扎进黑土地
茁壮的生长
把根扎进黑土地
茁壮的生长
昙 花
一个声音对它说
不要在白天开放
白天,喧闹的花朵太多
会嫉妒你
一个声音对它说
不必修饰打扮
它们妖艳浓抹地招摇
会嘲笑你
一个声音对它说
无需有过长的花期
它们耐不住时间
会诅咒你
于是,它便开放在暗夜深处
以自然端庄的洁白
匆匆打开,瞬即关闭了
它未见过太阳
因此没有影子,甚至梦
它素洁质朴像一朵白云
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重量
它不怨尤一生的短暂
只坚守自己的信念、庄严与孤寂
甚至没看一眼这个纷扰的人间
任历史把它遗忘
但它确曾轰轰烈烈地生活过
为世界留一缕幽香
我年轻时就知道这种花
但并没真正认识他
是黑夜向我解释了整整一生
直到老年,才理解了
它和别的花有多么深刻的不同
李瑛诗集掠影
挽歌:哭小雨(节选)
一
谁能帮助我
将这一天从一年中抽掉
谁能帮助我
将这一天的太阳拖住
牢牢地打一个死结
让它不再升起
二
这一天午夜
满天星斗打一个寒噤熄灭了
巨大的黑夜覆盖下来
世界转过脸去
北京拉上所有的窗帘
时间凝固在那儿
没有人知道
小雨,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唤你
你已在千山之外
隔着风,隔着云,没有回应
空旷冷寂的病房里
只回荡着我一声尖厉的哭号
世界被撕成两半
......
七
对一个用诗养大的生命
只能到你的诗中寻找你
一条孩子翅膀般的红纱巾
拂动在早春的晨曦
一只有思想有记忆的古陶罐
孤零零蹲在黄土塬上
一颗棕色的爱幻想爱沉思的椰子
毛茸茸的沉浮在南海浪尖上
一顶沾满泥浆汗水的铝盔
闪耀在陕北油田钻台上
这就是你,小雨
这就是你永不凋谢的笑容,小雨
这就是你的信仰,你的宗教,小雨
这就是你跃动的生命,小雨
是的,这就是你,我的小雨
八
我想念你,爱你,但也恨你
你狠心丢下你哭泣的笔和
你装满一袋子的汉字、母语
丢下你夜半不断用小锤敲打的诗句
狠心丢下你的世界中
那么多朋友和可爱的生命
提着一生的记忆、未了的梦
亲人的泪、孩子的骨头和
我一颗破碎的心匆匆远去了
为什么我总在夜半突然惊醒
那是你脚步踏出的声音
九
我翻遍辞书找不到
死神词典里也找不到
一个正常的解释
怎能是我梳拢你的黑发
怎能是我捧一束白花来祭你
怎能是你的哀乐涌过我的皱纹
怎能是你坟上青草摇动我的白发
你未能偎依在妈妈怀中
此刻,难道也不能在我的翅膀下
享有一份小小的爱和温暖
现在,我的心变成一片
干枯的叶子,孤零零地
高悬在风雪枝头
瑟瑟颤动
......
十二
雨呀,无论走多远
都别忘曾经属于你的时空
别忘生你养你、给你痛苦和希望的大地
记住长城吧,你常去的长城
从它的垛口南望的大城中
有一盏永远为你燃亮的灯
那里是你发现自己的地方
那里是家,等着你回来
重新开始
附记:女儿小雨于今年2月11日夜离我而去。一个月来,她的音容始终萦绕心头,悲痛难抑,今天是3月11日,更难入睡,午夜披衣拾笔,写成此诗。
黄河落日
等了五千年
才见到这庄严的一刻
在染红一座座黄土塬之后
太阳,风风火火
望一眼涛涌的漩涡
终于落下了
辉煌的、凝重的
沉入滚滚浊波
淡了,帆影
远了,渔歌
此刻,大地全在沉默
凝思的树,严肃的鹰
倔强的陡峭的土壁
蒿艾气息的枯黄的草色
只有绛红的狂涛
长空下,站起又沉落
九万面旌旗翻卷
九万面鼙鼓云锣
一齐回响在重重沟壑
颤动的大地
竟如此惊心动魄
醉了,洪波
亮了,雷火
辛勤地跋涉了一天的太阳
坐在大河上回忆走过的路
历史已成废墟
草滩,爝火
峥嵘的山,固执的
裸露着筋络和骨骼
黄土层沉积着古东方
一个英雄民族的史诗和传说
远了,马鸣
断了,长戈
如血的残照里
只有雄浑沉郁的唐诗
一个字一个字
象余烬中闪亮的炭火
和浪尖跳荡的星星一起
在蟋蟀鸣叫的苍茫里闪烁
窗 外
坐在窗口阳台上
案头一盏小灯是我的家
窗外三米远是一排参天大杨树
营巢的喜鹊是我的邻居
我们常在一起对话
杨树外三里是大城闹市区
有菜市场、超市和学校
邮局的分拣机认识我
它们之外三里
有一条小河和一片葡萄园
葡萄秧的须蔓常钻进我窗口
邀我去散步,听小河唱歌
它们之外三十里
是工厂区和蔬菜基地
工厂的机器是驯服的野兽
而大棚的菜蔬骄傲于打乱了四季
它们之外三百里
是新型的科学城
高耸的大厦和工厂的大玻璃
早晚,总是燃烧如火
辉映着我窗口的小灯
它们之外又三百里
是大海,码头上红色龙门吊
唤来远洋大货轮
把集装箱送到地球那边去
浩瀚海洋的那边是异国的海港城
我们正要睡下,他们正要起身
啤酒泡沫已溢在防波堤上
这里翻飞的海鸥
不认识我窗前的蓝喜鹊
我的朋友就住在那城里
他曾提着
一袋子大贝壳和一袋子诗稿
踏平万顷波涛登上中国码头
不住慨叹这世界很大又很小
经过新兴的科学城
经过蔬菜基地和工厂区
经过葡萄园和一条小河
穿过大城闹市口
找到窗口旁一排大杨树的我的房子
我们坐在阳台小灯下
边喝茶边谈宇宙、人生、诗和
活着的现实、死去的历史
节选自组诗《窗外的世界》
我骄傲,我是一棵树
一
我骄傲,我是一棵树,
我是长在黄河岸边的一棵树,
我是长在长城脚下的一棵树;
我能讲许多许多的故事,
我能唱许多许多支歌。
山教育我昂首屹立,
我便矢志坚强不移;
海教育我坦荡磅礴,
我便永远正直生活;
条条光线,颗颗露珠,
赋予我美的心灵;
熊熊炎阳,茫茫风雪,
铸就了我斗争的品格;
我拥抱着
自由的大气和自由的风,
在我身上,意志、力量和理想,
紧紧地紧紧地融合。
我是广阔田野的一部分,大自然的一部分,
我和美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
我属于人民,属于历史,
我渴盼整个世界
都作为我们共同的家园!
二
无论是红色的、黄色的或黑色的土壤,
我都将顽强地热情地生活。
哪里有孩子的哭声,我便走去,
用柔嫩的枝条拥抱他们,
给他们一只只红艳艳的苹果;
哪里有老人在呻吟,我便走去,
拉着他们黄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多茧的手,
给他们温暖,使他们欢乐。
我愿摘下耀眼的星星,
给新婚的嫁娘,
作闪光的耳环;
我要挽住轻轻的云霞,
给辛勤的母亲,
作擦汗的手帕。
雨雪纷飞——
我伸展开手,伸出手臂覆盖他们低矮的小屋,
作他们的伞,
使每个人都有宁静的梦;
月光如水——
我便弹响无弦琴,
抚慰他们劳动回来的疲倦的身子,
为他们唱歌。
我为他们抗击风沙,
我为他们抵御雷火。
我欢迎那样多的小虫——
小蜜蜂,小螳螂,
和我一起玩耍;
我拥抱那样多的小鸟——
长嘴的,长尾巴的,花羽毛的小鸟,
在我的肩头做巢……
我幻想,有一天,
我能流出奶,流出蜜,
甚至流出香醇的酒,
并且能开出
各种色彩、各种形状、各种香味的
花朵......
而且,我幻想:
我能生长在海中,
我能生长在空中,
或者生在不毛的
戈壁荒滩、瀚海沙漠;
既然那里有——
粗糙的手,黝黑的背脊,闪光的汗珠,
我就该到那里去,
作他们的仆人,
知道该怎样认识自己,
该怎样使他们愉快的生活、工作。
我相信总有一天,
我将再也看不见——
饿得发蓝的眼睛,
抽泣时颤动的肩膀,
以及浮肿得变形的腿、脚和胳膊......
人民啊,如果我刹那间忘却了你,
我的心将枯萎,
像飘零的叶子,
在风中旋转着
沉落......
三
假如有一天,我死去
我便平静地倒在大地上。
我的年轮里有我的记忆,我的懊悔
我经受的隆隆的暴风雪的声音
我脚下的小溪淙淙流响的歌。
甚至可以发现熄灭的光,熄灭的灯火,
和我引为骄傲的幸福和欢乐——
那是我对泥土的礼赞,
那是我对大地的感谢。
如果你俯下身去,
会听见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轻轻地说,
让我们尽快变成煤炭,
沉积在地下的乌黑的煤炭。
为的是将来,献给人间
纯洁的光,炽烈的热。
中国诗歌网的编辑曾于2015年10月拜访李瑛老师。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完整版访谈录。
李瑛老师为中国诗歌网读诗
【李瑛口述实录摘编】
我这一辈子
打小,我住在唐山小城里,在那里上的小学,日本人来了唐山就沦陷了,所以我在日本统治下过了八年没有祖国的生活。我开始写东西是在中学,那时给报纸投稿,自己出书,在学校里我组织过一个文艺社,但学校认为我太激进了,思想不良,就把我开除了,而日本人也要抓我,幸好有人告诉了我,这才免遭一劫,那时我十六七岁,只身跑到天津。
因为想搞创作,我后来还是考取了北京大学。在北大这四年中,我仍在搞学生运动——反饥饿,反内战,反美赴日,反美军暴行反国民党各种镇压——所以我的创作,始终是和这个国家的大局密不可分的。
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里,人是没有选择的。像我这样一个出生在小城市,经历了沦陷统治,阶级压迫,民族压迫的人,在诗里,总在抒发愤懑、迷惑、困惑的情绪,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等考上北大了,开始接触到一些地下党,读到一些文学方面和马列主义的书,才开始了认真地思考。我记得丹纳在《艺术哲学》里说,影响文学最重要的三个元素是:环境、种族、时代。我想我这一生,始终没有离开的一个时代背景就是战斗环境,再加上当时像沈从文、朱光潜、杨震生这些教授,给了我许多影响。
说到战斗环境,我从大学一毕业起,就被组织调到部队打仗去了,一直到全国解放,而后又参加了抗美援朝、炮击金门、云南自卫反击战等,以及东北战场,我都去到了。就这样,我长在部队的战争环境里,所以早期作品也是写部队生活的。
在50年代的政治运动中,我受到很大冲击,审查胡风分子运动的时候说我是漏网分子,原因是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绿原的文章在大公报发表了。之后也没在意,直到1957年批胡风,有人揭发我在大学里就认识胡风了,因为绿原是胡风集团的骨干分子,所以部队就又来审查我了,而我都忘记了曾写过这么一篇文章。
后来1958年下放到福建前线,我又被审查,之后因为彭德怀问题,我被第三次审查,三次审查,三次下放,最后下放到十万大山哨所上当兵。两年半的下放时间都是在部队基层,我早期作品是写部队的,因为我最了解这些战士们。
离开军队之后,我就没再写部队,写了很多关于西部的诗,大约有三四百首。我离开部队的时候70岁了,70岁之后我才有自己的时间写东西。离休之后,我又去文联,在文联做副主席,干了十几年,也是搞创作。为什么我写了那么多短诗,就因为我觉得短诗比较容易抄写,原本我是写小说的,是因为没有完整时间写,只能写写短诗了。
我从十六七岁开始搞诗歌创作到今天,已经七十多年。这期间,从来没有间断过,今年我大概发表了三四十首诗。
现在诗不少,平庸的也很多
我总觉得目前文艺界提出来的问题,好像是不该存在的问题。比如“诗歌要不要反映生活?”当然要反映生活,文学不反映生活,那还写什么?当前的诗歌,有些就是脱离了生活,脱离了群众,脱离了心灵深处真实的情感。
我不否认现在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科技和生产力跟过去已是完全不同,生活方式和诗歌也处于多元化的状态,但“诗歌要反映生活,诗歌要是发自肺腑”这些基本观念还是应该保留的。现在的诗歌,不知是诗歌创作的准备不充分,还是和观念有关,平庸的作品太多,好诗太少。我读朋友寄过来的诗歌刊物,从头看到尾,发现不了几首好诗,那种可以留在记忆中,哪怕是几行,哪怕是一个意象。不止是诗歌,还有诗歌评论,也是相互吹捧,对于那些平庸的诗,先是诗人自我吹捧,然后是评论家吹捧,最后是各种榜上有名。
那么到底什么是好诗,我认为诗歌首先要讲究美学,意境美,语言美,音乐美,此外,它不能是那种无聊的、味同嚼蜡的作品,当诗歌成为一个社会产品时,它需要作用于人们的思想感情和精神世界,不论是情操上,心灵上还是精神上,总是要给人一些好的,有益的营养。
但现在大家都比较浮躁,无论是东方美学,还是我们国家固有的民族价值观,都在遭受冲击。有些人对诗缺乏敬畏感,甚至把它看作追求其他东西的一种手段,只把写诗当做是娱乐品的人,很难写出好诗。在我看来,写诗是一种很严肃的探求,并非随随便便就可以写成,新时期以来涌现出很多才华,很敏锐的年轻作者。他们有很大潜力和希望,但如果不走正路的话,不可能写出好东西。
诗歌并非小摆设
曾经,有出版社和刊物约稿,让我写写诗歌评论和创作体会,我说我不写。
为什么不写呢?第一,我很怕误导年轻的作者。第二,我没有那么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学不出当下那种评论风格。我只会写诗,关于诗歌创作的体会,我只在每本书的前言后记中写出一些来,包括我的文学思想、诗歌主张、美学观念、艺术见地、人生哲学等。我没有这方面专门的著述,也是怕误导他人,被人耻笑,所以我不写这类文章。
现在不止是诗歌,包括诗歌评论,它原本是很严肃的科学。但现在我深深感觉到诗歌的尊严、诗歌的荣誉,并不被人所崇敬。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出版社选编了《世界声音》这本抗战诗选,让我来写序,这让我想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莫斯科保卫战,近200万人的法西斯军队包围了莫斯科。城里的俄罗斯人,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没有医药,他们在那里坚守,拉死尸的汽车呼啸着穿过大街。饿死的,病死的,战死的,就是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莫斯科人说,即便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有诗歌,还有普希金。
所以莫斯科在这种情况下,它的书店和图书馆都还在开放。人们到这里来寻找力量。据说美国的“9·11”事件后,情势很严峻,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但只有书店和教堂开门,很多人跑到教堂祈祷,跑到书店里买诗歌,他们从诗歌中寻找精神力量。所以说诗歌还是有一点作用的,还不是那样可有可无。就像丘吉尔说的,“我们宁可失去整个印度,也不肯失去莎士比亚。”
因此,诗歌还是起一些作用的,它不是可有可无的小摆设,不能被马马虎虎地将就对付。诗人应背负起一种道德责任,不能欺骗读者。虽然它确实没有多么大的力量来阻止坦克大炮,但在心理层面,它的作用是无限的。
我期待能看到一些发自内心真诚的,有生活气息,有美学水准的诗。我为什么还在不断地写诗,创作动力来源于哪儿?对于我,这么一个轰轰烈烈、有声有色的大时代,如果不记录它,好像就辜负了它。我不会无缘无故凭空造假,我是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有所感。我写的东西,都是自己所感。我把它写下来。你把我70余本诗从头看到尾,可以看出我整个一生的经历,我的艺术个性的形成,我的成长,我自己所遇到的一些困惑。我不会造假,我的真情实感都在这些诗里,如果写小说,写戏剧,我可以结构故事,创造任务,设造人物。但是写诗不行,对一个诗人来说,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真诚,真诚地写,没有真情实感是不行的。
我自己每写一首诗,都很认真。每写完一首诗,我总要沉淀一下,有的诗,我都写了一年了,还在那里放着,我要改,写完了我再改,我总觉得要很真诚地对待读者,读者才能看你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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