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选读
正午的阳光牧场
阳光忽如其来,所有的阴影开始奔跑。
像动物一样奔跑,跑入正午的阳光牧场。
那些阴影,大块的总是散落的牛马,
小块小块的,麋鹿般跳跃。
那些阴影,浓重的更像匍匐的巨熊,
浅淡的,又像攀援的猕猴。
景观房的玻璃影子,砸在水面的冰晶上,
细碎而尖锐,它们是盘旋的蜂群。
几根空空的长杆投下的虚弱短影,
与落叶乔木精瘦的影子混在一起。
它们也在奔跑,像车流带着小块的车影
奔跑,一群群忙着转场的绵羊。
写字楼的阴影特别笨重,这些杂食恐龙,
在阳光出来之前,曾长久地蛰伏。
如同我,常在写字楼顶吹着寒风,
小心护住越来越疯狂的自我。
这与我的身体和灵魂相伴生的阴影,
是否也是一只想要奔跑的动物?
甚至更想飞起来,向正午的阳光牧场,
露出一对随时等待剥离的翅膀?
藩 篱
“你在空间里看到的往往只是二维景象。”
一只蚂蚁在叶片上爬向它的晚餐,
真实永远在叶片背面。他看到一只狗,
撕咬着它的颈圈,还有花背心,
身边那些匆忙的步子似乎都有归属和朝向。
但挣扎究竟是如何生发的?
没有绳索和伤痕,没有看得见的辜负。
每一个微小的念头升起的小簇焰火,
究竟要穿过几重屏障,才成为夜晚独立的
光点,一个自由的范畴?
一粒小的更小的飞尘,翻入这个时空,
禁锢于光线,水和食物,还有欲望。
“也许,走向你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他的履历简洁,从一点向另一点,
“你就在笼子里。”从一个向另一个。
这一天她还在人间走着
这一天她还在人间走着。
还是人间的。还在一次次归来。
拉扞箱上挂两塑料袋鸡子与菜蔬,
穿过夜街嘈杂。
她是嘈杂的一分子。
这一天她仍在凡俗里,
几辆打转的汽车寻找着泊位,走过她。
霓虹灯乱转的理发小店,走过她。
满架琳琅的烧烤摊,走过她。
便利店叮咚一响,一个街坊男子
举盒烟出来,走过她。
那个瞧着手机跟唱的女子,
那个挂满盆景跨坐电瓶车上的兜售者,
差点撞上她,夜色遮掩了他们的脸容。
她盯着微信里一句亲密的话,
删还是不删?这来自遥远的硬汉柔肠,
也跌落于日常的琐碎和抒情。
这一天她还在人间走着。
还是人间的。还有些不舍。
路过小公园,冬天仍在深入,
银杏已脱完一头明黄,鸡爪槭的叶子
蜷一半洒一半,扮演又一场春红。
这一天所有昨日重回,似有新的抉择,
往左是时间恍惚,往右是自然萧瑟。
秋天的形形色色
植物园里,那些形形色色的高低错落让秋意
丰厚。层层叠叠的万寿菊挤压着鼠尾草的粉紫。
蒲苇的颓废对应着美人蕉的哂笑。
紫荆树又一次让出大半叶子,它的萧瑟多像
一个穷人。鸡爪槭却是意气少年,
蜷曲手掌里的力量生硬而无法排遣。
梭鱼草装出跋涉的样子,被栀子花一眼看破。
葫芦藓在巨石上攀援,准备着一场潜伏。
乖巧正气的红豆杉下一刻说不定会去捅天。
群栖的黄栌,集体于水边日消夜磨着。
地界划得分明的杜鹃花和金边黄杨是
老死不相往来的邻里,有着同样齐整的静穆。
而桂树抖落了最后的香,与不事颜色的
竹柏和冬青一起,成为旁观者。
旁观的还有太多叫不出名的树。还有我。
我误入树群,与每一棵都不亲密不纠缠。
我愿意这样孤寂着,独看暮色长过秋色,
等候一场更孤寂的风,将我彻底带走。
第二辑
遇 见
那一天是哪一天,是否有个你在行道树旁
等候,或只向苍茫而立。
头顶是法国梧桐飞舞的落叶淡黄。
写字楼的人走空了,扫街的人也不见了。
边上红茶馆落锁的声响,惊动了浪荡的猫。
你还站在那里,圆周率一样没完没了。
或者你就是我要忘掉的某个人,
就像遇见为了告别,拥有只为失去。
或者没有你,只有一棵人形的树——
让世界看上去仍是理性的。
或者你是许多个你,像许多个等候在
接龙,许多个期待让夜晚柔软。
又或者你是过去的某个我或干脆就是我,
人间只是一个镜面,一整天我都被自己望见。
我这就牵你回家。我这就牵我回家。
不靠谱的记忆总是迷雾重重。
那一天我的家在哪?我是否还一再相询:
你是谁?你究竟又是我的谁?
误 入
误入花丛的蜜蜂可以开启多条甜蜜的路径。
这句子里若有几个词将成为隐喻,
又会如何?
比如蜜蜂,甜蜜,与路径。
她是蜜蜂,他是路径,
或她与他互为蜜蜂和路径。
甜蜜让人一头扎入,愿意赴险。
或者甜蜜捆绑了俩人,像蝴蝶结的
两端,一头是甜一头是蜜。
但他们肯定不安于隐喻,肯定比一只蜜蜂
做得过分。夜晚的密道与神秘花园,
更像是头脑风暴里的臆想之地。
还可以角色互换,为爱不争,
他是她的蜜蜂她是他的路径或者相反,
一个叫甜的总会牵着蜜共赴甜蜜。
第三辑
樱 花
从22楼望下去,
那些樱花像被春天私藏的星云回旋。
从14楼望下去,
它们依然是轻盈的旖旎的,
像是要去抚摸天空。
后来,我在5楼观望,
那些花朵一层层浓密着,
更多了一点集体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如果我置身其中,
想象中,那些花朵也许会簇拥我。
阳光躲在枝叶间 ,像美服里妥帖的针线。
在许多年,不同的樱花季,
我于同一幢办公大楼的不同位置,
看同一片樱花。
我没有良多感慨,
也绝不是熟视无睹的那一个。
江南路上的香樟树
江南路上的那棵香樟树旁,
始终有人站着。
似乎是同一个人,
独自消磨着久远的大段时光,
身上有枝叶的恣意和暗香。
至少也是相类似的,
像为了什么事而接力,
那些有关意义的游戏?
一个人路过他们,
许多人路过他们,
只有我看到了那份笔直的耐心,
像一截枯木挣扎着绿意。
只有我想与他并肩而立,
伪装成滞留在人间的
一个年老的天使。
第四辑
承德围场的向日葵
我也有这样的金黄,你信不信?
我也想围绕一颗独一无二的太阳。
可以明目张胆,可以恣意奔放。
我也有这样的金黄,也许还不仅如此。
我没有藏匿,我的金黄就在脸上,
那是我内心的狂潮,在愚蠢地汹涌。
也曾努力地要将它们铺展到天边,
想有一天你能明白,但那一天消失已久。
你可以认为我也只是混迹于人群的一个俗物,
像野菊花退守一旁,像狗骨草匍匐在地。
甚至及不上一棵葵花或众多的葵花,
它们能守得云开见日,亮晃晃地摇曳。
我也有的,我也有这样的金黄。
我也想直白地对人表露,你信不信?
只是它们撑得太久也显得太老,
甚至无法静下来,平复一下我惶恐的小我。
东湖午后密不透风的静寂
东湖午后密不透风的静寂是一棵柳树揽影自照,
是六月里异常的闷热。
那人汗湿的老头衫贴着隆起的肚腩,
目悬三尺,像要参悟深水微澜。
此刻,他是这棵柳树的伴影。
也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也有一些烦躁,像压制的内心,
又像被静寂隔开的隐隐市声。
我眼前看到的一团浓绿,
也许还是多年前的那张旧影,
在第三者闯入之前,
静寂又像一张可爱的努力绷住的小脸。
荣 荣
目之所及与心有所接
——荣荣诗歌谈片
胡 弦
正午的阳光牧场
阳光忽如其来,所有的阴影开始奔跑。
像动物一样奔跑,跑入正午的阳光牧场。
那些阴影,大块的总是散落的牛马,
小块小块的,麋鹿般跳跃。
那些阴影,浓重的更像匍匐的巨熊,
浅淡的,又像攀援的猕猴。
景观房的玻璃影子,砸在水面的冰晶上,
细碎而尖锐,它们是盘旋的蜂群。
几根空空的长杆投下的虚弱短影,
与落叶乔木精瘦的影子混在一起。
它们也在奔跑,像车流带着小块的车影
奔跑,一群群忙着转场的绵羊。
写字楼的阴影特别笨重,这些杂食恐龙,
在阳光出来之前,曾长久地蛰伏。
如同我,常在写字楼顶吹着寒风,
小心护住越来越疯狂的自我。
这与我的身体和灵魂相伴生的阴影,
是否也是一只想要奔跑的动物?
甚至更想飞起来,向正午的阳光牧场,
露出一对随时等待剥离的翅膀?
杭州湾湿地那大片的五节芒,
带着秋冬的萧杀之气。
如果没有足够的苍凉并为之颤栗,
我不会长久地爱抚它们。
不会将被它们割伤的风的皮肤,
移植在内心,让一种痛抱抱另一种。
她在摆弄一份情感的算法。
起初她只发现了它的缺陷。
那些随机输入,小仗义小关心,
这许多的小感动,
是同一棵大树上的小枝杈。
几次相拥,几份落日的伤感,
轻易就跑偏了怀抱。
几杯酒又轻易夸张了它。
月光落在枝头上,夜半无人,
千丝万缕的直觉,私语和床戏,
转为现实的形式和世俗的无意义。
肢体的虚缠更让数据失真,
未来变得无法管控。
没有离谱,只有更离谱。
若有似无的爱,自动生出锋刃和空间的
复杂度,生出隔岸的雨雪。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的江水
在丢失,在他处结冰。
多出来的负面,是风景的逃逸,
是抱怨和猜忌,是疏远和分裂。
一颗心跑得更快,比温暖快,
快过一则灰暗的笑话,快过悔不当初。
“幸好只是一次推演。”
“幸好只是一个算法里的终态。”
她停止加减乘除,在象征的大树上,
找到时间端点里又一个厌弃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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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时间 2月15日 周二 中午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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