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肆

原创牧之野之乎者野记

Werner Berg[德国]

喂

习惯了东西不好改，就好比接电话这件事，会条件反射，接快递电话、接外卖电话、接链家电话，接陌生电话，还会加一句“你好”。

所以慌慌张张接起电话，说了喂，又说了你好，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便觉得奇怪，赶紧离开耳朵看一看是不是信号不好，显示是父亲的电话，才楞了一下，赶紧大声对着话筒喊：“我马上看微信。”

我想过这种状态，但是不敢细想，在父亲第一次推进北大第一医院的手术室，要做气管切开手术时，我想过：一通电话打过来，焦急万分，对面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要勤看着手机，别错过你父亲的信息。医生这样对我说，因为手术一做，人就没法再说话了。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我又拉了一下医生，他摇了摇头，说，您父亲喉癌四期了，八成是要做全喉切除，这样的情况......对不起。

他没有必要做任何道歉，该道歉的是我，父亲住院三天来，一直拒绝医生的治疗方案，尽管进气口只剩两毫米，随时有呼吸衰竭的危险，他还是倔强坚持自己的想法，直到出院，那手术也没做了。

我拗不过他，医生说的有道理，父亲说的也有道理，奶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的棺材和墓地，家族的后事安排，只有父亲知晓，如果听从医生的建议，大手术下来，真不晓得能不能再见到他的母亲。

我既要仔细分析医生的治疗建议，寻求最佳治疗方案，又要充分考虑父亲情绪和信念对治疗的影响，毕竟到了这一步，虽然很清楚的认识到，意志的作用已经远大于技术层面，但你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可能面临无法承担的后果。

所有这些谈话，我都偷偷拿手机录下来了，父亲的呼吸已经急促很多，说上两句话，就要吸一口氧气，他很淡定，我很冷静，我们背靠深渊地反复分步推理，如此讨论生死的方式，听得同病房的人目瞪口呆。

录音我也有私心，我想记录一下父亲最后发出的声音，牧野还不会说话，沐朵刚刚认字，爷爷最后说的那些，关于我的，关于他们的，关于他看这个世界的方式，等到十几年后，等他们长大了，可以慢慢听。

就像是天意安排，办好出院，父亲火车返乡后的第二天上午，跟奶奶交代完所有的安排后，下午就在市医院做了插管手术。

从九月初开始，好几次我还是习惯地拨打了父亲的手机，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取消，或是没能及时回复信息让他担心打电话过来催，然后不由陷入到深深地自责。

同屋的领导搬走了，我一个人一间办公室，有时我常关着门，不说话，也不动弹，不发出任何声音，就是想体验一下，父亲那种状态，听不见，不能说话，明面眼前如此生动的画面，却配戴沉寂的世界。

可惜我远不如他坚强，这样呆不过几天，我就必须喝一次酒，稀释一下无助。十一我回去看他时，已经错过了他的三次全麻大手术，他拿出一个小本，写下：

不要担心爸爸，我上过战场，杀过敌，见过最好的和最坏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们，我才安心养病。

这倒不是听不到说不了话的事了，这一周来，他的鼻子嘴里插满了管，浑浊的液体从鼻腔直通到胃，喉咙下面则裹满了纱布，一根金属管突兀地伸出来，四周带着血迹，而管子里，是黑洞洞的未知。

我看着他微笑着，我也笑了，在本子上写：

我不担心你，晓得你厉害的很。

父亲有一个500人的癌友群，那是十五年前他赴广州治疗鼻炎癌时被拉进去的，他在那里看到了傅彪，聊过，至于傅彪在没在群，我也不知道。

在没在其实也不重要了，那个群里绝大多数时候是寂静无声的，因为十五年来走走散散，还剩下不到30个人活着。

耳朵听不见了，唾液腺没了，如今喉咙没了，我看着那管子丛林间恍惚的微笑，就像炮火中的伫立不倒的战旗。

但父亲也不是没有显露失望的时候，去看奶奶的时候，母亲说一定要跟着，我不知其然，母亲说，我不去不行，你父亲写的字，需要我说给奶奶听，奶奶不识字。

有时就是这样的瞬间，你没有细想的瞬间，比如电话那头的寂静，比如这不经意提起的点，一下就击穿了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坚强。

皇甫老觉得我矫情，他喝多了，用头顶着我的头，说，你难过个鸡巴，咱们不得感恩吗？现在这样，总比那些一下在街上被撞死了，收尸都不全的人幸运吧。至少还有的救吧，人还活着吧，就别老鸡巴这么丧行不行。他母亲胃癌，他接到身边，一年多了没挣一分钱，只顾悉心料理。

我记得吴刚母亲走的时候，他的微信头像灰白了很久，海强刚刚送走了母亲，父亲又是肺癌，刚做完手术，他每天还坚持打打乒乓球，该笑还是要笑。

所以我也决定做点什么，虽然有时候你知道做什么都是徒劳的，但如果整天喝酒，慢慢被这种无力感束缚，你就会慢慢缩成一团，蜷缩的冰冷的一团。

从确诊那天，到父亲昨天六十四岁的生日，那么巧，我正好写了六十四篇手记，像我这样懒散随性的人，既不会去算什么巧合，也感觉日更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但在一天天的寂静中，那三十多年的回忆不知道从什么角落跑出来，藏在生活里，我看到了颜色、树木、表情，我写见到的人，闻道的味道，低落或突然激动的心情，用文字丈量世间万物，我把声音写到文字里，噼里啪啦的柴火，炖汤的咕嘟，历史呼啸的风，惊雷般的大事。

父亲的留言显得有些一本正经，比如还会老套地评论：“作者努力表达......”，我老想批评他，说你过时了，你那种老掉牙的写作方式跟不上时代了。他有时也会批评，说这种题材最好不要写，负能量的不要表现出来，什么什么的。

所以他的生日我什么也没送，又不能吃又不能说，送什么都显得多余，我写了六十四篇，就像六十四瓶点滴，这还不够祝寿的吗？可见他就抱着沐朵给他画的一张画，乐得手舞足蹈，心想这隔代爱，可真是强心剂，比我那点滴猛多了。这几天我就什么也不写了，反正父亲有沐朵的画，过好久才会再想起我。

有人说，每个人一生都会遇到一场漫天大雪，在这场大雪里，向前，向后，或是左右，都只有你自己。

我突然很想写小说，在一个可塑的世界里，描述一些虚拟的人，混杂所有的隐藏情绪，掩盖在这个人或者那个人的大雪中，那些脸是陌生的，那些经历是独一无二的，而所有的结局，其实都在心里，回荡着只属于你自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