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中年，便是度年如日

原创牧之野之乎者野记

Jean Jullien【法国】

这是我第一次梦见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过程。

我本要牵着沐朵要送她回家，那处在一种焦急的状态，心是揪着的，大致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回家要经过两个天桥，两个路口，我们却来到一个屋子的面前，未有因果。

屋里的人忙来忙去，舅舅舅妈都在来回忙去收拾，看见我了直笑，他们的容颜，都在四十多岁的样子，并没有多少苍老和皱纹。

我看到了王叔叔和阿姨，问怎么这么巧，阿姨说：“就我们俩过年了，就在你这儿吃了。”我说好，就去翻菜篮子，有瘦肉，还有尖椒，心想就做一个尖椒肉丝吧，家乡菜，不花里胡哨也下饭。

灶上准备的时候，屋里陆续进来了人，感觉梦境有些不对是因为一扭头大圆桌快坐满了，我一看，都是挚友亲朋，满满一桌，还有人站着，他们并不聊天，看着我笑。

大概我是个敏感的人，看着他们都聚齐了，我最关心最在意的那些人，他们散落天涯，有着各自的生活和忙碌，如果为了我聚齐在这简陋的屋子，必定是有一致的理由。

屋子里只有一个陌生人，我不认识，站在我身边，女性，不好看也不难看，却没有恶意，一瞬间我懂了，脱口而出：“是不是我该走了。”

她笑着，也不说话，大家也笑着，不说话。

因为还是要把沐朵送回家，做晚饭我匆匆告别，我要去天桥的那侧与她会和。

可上了天桥，我认得出，这是北京的天桥，却感觉有些异常的高，上楼梯走上天桥后，地面上出现了绿色的指向，我顺着走了过去，一拐弯，天桥的那头不是马路那边，而是一个向下的地下车库般的空间，点着灯，不黑。

那个陌生人就在我身边，我说，我能先把孩子送回家吗？她摇了摇头，笑着，也不说话。

然后她就消失了，我顺着湿滑的地面往下继续滑向地下车库，不需要自己走路，就是滑着，伴随的人变成了一个另一个人，是个小丑，你看不出他是没笑还是笑。

然后我就这样到达了一个地下，算半地下，往上一看，还能看见外面的亮光和天，但是就再也上不去了，我知道，这就是生的另一头了。

这让我想起了萨特写的戏剧《没有出口》，萨特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总觉得地狱的苦难反而并没有烈火和酷刑，“他人即地狱”，平平常常。

我一点也不紧张和害怕，唯一难过的是孩子一个人在路边，我放不下心，我就在入口处走来走去，看看能不能再有什么办法。

身边突然跑过来一群人，他们裹着浴巾，半裸着身子，冲向旁边的浴池，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我听见一个香港人在说粤语，就拉住他用英语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先完成自己的心愿，他摇摇头说不可能的，就走了。

我就一直在入口站着，哪里也不去，大概是那样的焦虑唤醒了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沐朵躺在身边酣睡，呼吸平静。

哦，是个梦。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一整天都抱着悲愤焦虑心情到深夜的原因，我看了看表，才六点半就醒来了，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心情反倒平静得如同一塘静水，我坐在电脑前，把这个连续梦境一点点描述下来，与往常健忘的梦不同，这次细节历历在目，栩栩如生，大致是因为历经生死，我努力去记住每一刻的缘故吧。

其实醒来我也没有高兴感叹，看到沐朵在旁边那种踏实的一瞬，其实就已经释然和安心了。我相信梦境里的情况，一直认为人的生死在精神上不过就是自然而然的衔接，那个世界与我们生活的世界一样普通，并不是天堂或是地狱，也有很多琐碎和需要担心的事情，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有没有带着前世的记忆吧。

去年大年三十我看了《星际穿越》，那是第一次有电影直接震撼了我的内心，我看着男主进入了黑洞，在四维空间里摆弄着时间，想要给三维世界的女儿传达一点点信息时，泪流满面。

于是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人生的意义，重新摆布了一下轻重缓急，终于放下了那些世俗评价的标准，开始过我这一生。

怎么过，度年如日的过。

大学的时候我的床挨着暖气片和窗户，冬日下午阳光直射进来，洒满半个床，就躺在那里舒服地晒太阳，想着未来。

我会找个什么工作呢？有什么有趣的同事呢？和什么人结婚呢？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呢？

一定是女儿，这个就不用再想了，百分之百，一个很酷的女孩，比他的爸爸还要酷。

想着想着就容易睡着了，就像赶上无聊的课堂，睡得满桌子都是口水，醒来一看，才过了半节，却像过了半个世纪那样度日如年。

那时的节奏丝滑和漫长，每一件事都会被拖成长长的诗，完全不像这中年的日子，每一天你都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前些日子还担心孩子去哪里上学，能不能录得上，过了几个月画风一变，和父亲在北大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做着生死决策，然后这又是家乡亲友蒙难，痛的揪心。

特别是父亲患病手术后，我想了很多，开始自责在无能为力中，后来反倒是想通些，与其感叹蹉跎，不如认真对待当下每一天。

因为随着年岁增长，原来以为中年应该是四平八稳，可惜完全是如履薄冰，太平的日子并不多，计量单位已经不是年月，反而就是在滴滴答答的一天天。

可不就是这一天天，你要是一晃神，彷徨迷离一下就过了，就看这孩子们。沐朵牧野一天天成长，沐朵变成了一个心思缜密而又内向的大姑娘，牧野两岁半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呢，现在也能蹦出一些好玩的句子，这每一天都是无比珍贵和不可逆。

我父亲说家族里的男性都成熟得晚，我感觉自己便是，本来人到中年应该世故玲珑，我却还是那样不管不顾，倒不是真的没头脑，只是觉得，所谓中年，就是每一天、每一件事，都要全力以赴，每一瞬，每一份情，都要倾尽全力吧。

总结一下，2019年我感觉做的还行，工作上的失误仍然有，但是少了，我花了很多时间和孩子们一同重来成长，我写了《加油，十一班》连载，沐朵非常喜欢，这是我这一年做得最自豪的一件事情。

年轻时很羡慕外国人的洒脱，18岁就去过自己的生活，很多人也不要子嗣，灿烂活好这一生也很好，虽然孑然一人，但也算燃尽烟花点亮灵魂。

可这生你也选择不了，有人讲中国人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他们从来不是为了这辈子活着，为了一个人活着，而是唯一一个既为过去的人活着，又为将来的人活着，既对前人又对后人感觉背负责任的民族，所以这种苦痛和快乐都是极其复杂的体验，现在看，这样才更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挺好。

前段时间看“马爷”马未都接受采访，问经历了这么多现在什么感受，他说感觉时间好紧，一晃就老了，想把每一天都掰开过，有些没做完的事要赶紧去完成，博物馆弄好后捐给社会。

我本无才，但以前的新年第一天，总要像模像样的立几个目标，像什么健身啦、学英语啦，自己打气这一年再不能虎头蛇尾了，现在反倒是不会了，真正想做的事就从现在去做，想爱的人就现在抱起来，好好吃饭，踏实做人，在这度年如日的中年每一天，不留一点遗憾，就好。

向每一位划过我生命的朋友，道一声：新年好，感谢与你们的交集，让我的生命从孤单的一条线变成了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