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客厅：疫情中回忆老友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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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老仇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老仇，生于海滨城市青岛，入学皇城根下北医。北京大学口腔医学博士。一辈子从事医疗教学研究工作，专注于治病救人。现为洛杉矶私人执业医生。闲时好与人聊天解闷儿，属丁克一族。老迈时呆坐，常有陈年往事涌上心头，予朋党分享。

记得早前于网上看过《渡十娘》公众号发的以诗为马：穿越疫情的美好时光这个帖子。后来通过一个群友的力荐又读了一遍，对文章里关于诗人北岛的描述很有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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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读医科的时候，北医中心图书馆里有一个文学期刊的书架位于一角，供那些一头扎进医书里死记硬背，并整天泡在福尔马林里摸骨寻肌的呆子们换脑筋用。兄弟是那里的常客，无论是架上的《收获》、《十月》还是《啄木鸟》等刊物，都被我翻烂了。

不过我从不读文学期刊里发表的诗词，遇到含有诗的那一页会匆匆翻过。倒不是因为受不了诗句里那些吟花哼月的酸文假醋，而是因为相对章回小说来讲，读诗太费脑子。初看以为了会其意，其实不然，得要反覆琢磨才能真懂里面的涵义，这就失去了换换脑子轻松一下的目的了。

但兄弟对诗人十分敬仰。

这是因为，有时候自己需要千言万语才能说明白的道理，人家一句话就行了，这是个本事。有幸的是，我虽没和诗人有过什么直接的交往，但间接的机会还是来了。在北医读书时，有一位同系的77级学兄叫王进文，名如其人，是个喜好舞文弄墨的文人，常在报刊上发表些文字。后来他还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止庵。

止庵的父亲是我国一位著名诗人，也有个笔名叫沙鸥。听宿舍里好诗的舍友介绍，沙鸥是我国四大现代诗人之一。不过那会儿兄弟不知有沙鸥，只知有艾青，也是四大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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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同系上下两届的同学，我们都在同一个阶梯教室上课和自习，住同一座宿舍楼，排队吃饭在一个饭厅，拉屎撒尿也在同一间茅厕，所以差不多每天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王进文也有些文人身上常见的懒散习气，穿衣行路都有些邋遢，好听点说就是不拘小节。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有口饭没咽下去，不仔细了听不清说的是甚。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医生这个行当，至少在心细这方面，缺少职业所需的一种天性。

在学校见面时，我都戏称他为文兄。文革十年，大学停止招考，直到77年才恢复。所以77级里的考生年龄都比较大，是那十年里积攒下来的社会精英。王进文是那年北京市的应届毕业生，年龄比我这个78级的还小。他入学早我半年，高我一届，因为辈分的关系，这样的称呼算不得恭维。

后来有关系不错的女生听了这种称呼就不好意思，私底下问兄弟：文胸不是奶罩子吗？我们洗晾这些物件都是藏着掖着的，为什么你们男生反倒在我们面前这般大呼小叫的？兄弟听后便哭笑不得，只好解释说：此文兄不是彼文胸，我们哪儿有那么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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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大抵都有些怪癖，显得他们尤其与众不同。比如，以前看过一张老照片，是泰戈尔、林徽因和徐志摩的三人照。徐志摩的头上就有一顶似圆似方的深色高帽，看上去亦宦亦儒。还在杂志上看到过顾城的照片，他喜欢戴一顶白色的圆筒状高帽，开会逛街都如此，在众人里就有些鹤立鸡群。无独有偶，王进文在冬季里也戴一顶黑色的翻毛圆筒状高帽，与英国皇家仪仗队队员头顶上的相似，就是尺寸没那么夸张。

有天在去医院的路上与他走了个对头，一见之下就有些惊诧，便问：文兄，什么时候加入夏伯阳的骑兵师了？印象里，以前看苏联十月革命的老电影，里面有夏伯阳骑兵师的镜头。官兵们骑在马上如狂风骤雨般袭来，头上顶的就是那种黑熊皮圆筒高帽，挥舞马刀砍白匪脑袋如切菜，煞是威风。王进文听了兄弟这番戏言后，露出平日少见的迟疑不语，从此我们宿舍院里就少了一个骑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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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位于香港的凤凰卫视，在北美有一个常年固定的播出频道，前些年有一个谈话节目叫《锵锵三人行》，很受华人追捧。大陆出身的主持人窦文涛谈锋敏捷机智幽默，偶有爆黄腔的时候但不过分。另一个嘉宾是作家出身的港人马家辉，一副知识渊博又温文尔雅的典型知识分子形象。第三个是台湾去港的书生梁文道，推一光头，谈吐爽快逻辑缜密又真知灼见，被忠粉们尊称为道长。

这个节目也常邀外面的访客出镜，但一直都保持着三个人在屏幕上锵锵。所以除了主持人窦文涛以外，嘉宾们经常更换。有一天看节目，无意中发现访客之一竟然是王进文，才知道这家伙在文坛算是出名了。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因为他的文字常见于报刊，所以在大四那年就受邀加入北京作协成了会员。从那以后，系里的老师同学都对他高看一眼，知道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那天听窦文涛介绍，才知道了王进文的止庵这个号，还知道他是当前国内首屈一指研究鲁迅弟弟周作人的专家。但听窦主解释说，止庵的名气都在业内，公众对这个人并不熟悉，是个茶壶里煮饺子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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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有一次回学校聚会。因为彼此相熟，所以口77--口79上下三届的同学齐聚一堂吃饭叙旧。那时候的王进文虽然在名头上还赶不上他父亲，坊间人士对他也不了解，但我们认识他的同学对他关注颇多，自然都聚拢在他身边谈天说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老兄还是和在学校里同样的一副德行，与人没大没小，说话口无遮拦，一点儿没沾染文人的酸腐气。

口腔系前后几届的同学大都知道，毕业后不久王进文就弃医从文，成了一位职业作家，走上了鲁迅先生的老路。席间大家还纷纷询问他，为什么给自己起了个号叫止庵，听上去像是个在家修行的居士。文兄闻之含笑不语，兄弟在旁起哄说，这个号是“始于寺而止于庵”的概括，有天下僧道尼居一网打尽不在话下之意。王进文也不反驳，众人听后哄笑而散。

2011年是北大口腔医学院70年校庆，上下各届的海内外校友齐聚北京欢庆。受院方邀请，文坛名人王进文为校友们和在校的师生开了个讲座。那天会堂里座无虚席，见文兄还是老样子，巨大的玳瑁眼镜遮了半张脸，一个人在台上侃侃而谈。还是和以前在学校时一样，嘴里面含含糊糊地不容易辨认讲的是什么，光觉得内容有些高深莫测，不是我们这些学医的脑瓜能理解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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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扯远了。

在现代诗人中北岛是大名鼎鼎，兄弟不读诗也知道这是个人物。他过去写过什么我记不得了，但有两句话大家常常引用，所以我印象深刻，就是：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句话从表面上理解是为两类不同的人定义，但仔细琢磨之后，感觉有更深一层的社会涵义在里面。国人常用一句俗语宽慰自己，叫作“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卑鄙者虽然为人所不齿，但在社会中仍拥有四处通行的活路。但，追求高尚的行路者的眼前，就只剩一条不归途了。这就是为什么小人多不得好活，君子多不得好死的社会现实。

这是个只认实际的世界。

这就是兄弟佩服诗人的地方。我们说了千言万语，不如人家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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