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他的蓝眼睛看到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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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桥帮主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桥帮主，杭州天目山人。住在杭州，工作在深圳，生活在西雅图。出版过四本诗集。

整理诗作时，无意看到2004年的一首旧诗，第一段写着：

我来生就在火山口，等你

我生来就这么沉默吗？

今天晚上

你的蓝眼睛看到了唐朝

我们一起写诗玩

我们一起坐在宋代的谷堆上

看着萤火虫从桑树飞到李树

我们一起看到下一辈子

2004年，我根本没有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这仿佛，是过去的我，写给未来的自己。文字的力量，冥冥中主导了什么，主导了我和马丁先生的相识相守。更为神奇的是，写完这首诗歌后的某一年，我和蓝眼睛生活在西雅图，著名的火山雷尼尔雪山的足下。应了诗中那句“我在火山口，等你”。

在这里，我有一个不大的院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院子的一角，开出了几块小菜地，常年种着绿色的蔬菜。对土地的热爱，仿佛是刻在基因深处的。中国城市户口的人们对土地的缺失感，土地的饥饿感，在我的身上淋漓体现，并在小院子里完全释放开来。我疯狂地购买植物，妄想把全世界的植物都一一搬来与我同居。

我做传说中的三明治堆肥，在土与土之间，放入剁碎的厨余：蛋壳香蕉皮青菜叶子咖啡渣，抓几条蚯蚓过来扔在堆肥里。几个月后，堆肥熟了。农闲时分，我也不闲，我在玩土。左脚右脚分别踩在菜地的边界，以一种奇怪的姿式翻土，翻土是手工的，左手一把院土，右手一把堆肥土，左右翻炒，仿佛在一个大铁锅里翻炒着香甜。我称这个过程为：炒土。经我炒过的土，富含各种元素，一定是又香又美味，难怪是蚯蚓的最爱。

蚯蚓们互相拥抱，在甜蜜中纠缠不休

我脚踩着两块土地的边界

江河壮丽

山川辽阔

我搅拌着雨水与泥土

道理一次次堕入深渊

仿佛有生死长在更深处

这些年，我去野营，学习野外生存之术。怎么搭帐篷点火，怎么在灌木丛中拉粑粑。我持枪，梦想着追赶一头野猪，在野外的营地上，朋友们正点着柴火等待我的猎物。

我学钓鱼，学抓螃蟹，学习在哪条河哪条湖可以钓什么鱼，多少是限量，多大的鱼必须放生。我刚刚入手一条入门级的野营船cabinboat（见上图），等船到了，就可以时不时去江湖河海小住两天，夕阳西下时，慢慢拉起我的网，细细清点这一日所获。小船的名字我都取好了，叫：crabninja（螃蟹忍者）。我就是“螃蟹忍者号”的当家女主人，我是螃蟹杀手，我豪情万丈，仿佛真成了一帮之主。

我正在一点点地接近我理想中的江湖。是的，我看到了我想要的江湖生活。而带着我进入这个江湖的人，正是我的先生马丁。

在马丁先生为我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同时，我也为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伟大的中华文明，是八卦阴阳易经，是道教儒教佛教的世界。也向他展示了另一种价值观的魅力、另一片热土的人民善良与热情、孝敬父母尊师重教等传统美德。

于是，他的蓝眼睛看到了唐朝。

在中美关系日益恶化的时刻，生活在西雅图的我，我的文化自信，我们这个小家对彼此国家与文化的互相尊重，显得尤其可贵。

这几天，在家工作的马丁先生，工作之余一直在油管上搜“杭州”主题的视频，对着视频里啧啧不休的主播，他是又爱又恨，一边看，一边还不停调侃：“他看起来从来没吃过好东西！”、“他居然不知道笋干！”、“你看你看，他用汤勺喝了一口汤，然后就直接就用手抓起青蛙肉来吃，用手抓！我就没看到他用过筷子！他肯定不会用筷子！”、“哎哟哎哟，烫死了烫死了，当然是烫死了！不知道东西刚煮出来是烫的吗？”

他的解说比人家视频的主播还大声，家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醋味，我可以想象他正在电视一角，默默地咽口水。

突然，他会跑来怒气冲冲地责问我：你，都没有带我去那家grandmother’s house！

我很淡定，我不生气，我对他翻一个大白眼，淡然地说：带你去过的，这是另一家分店！你不是吃过鹅肝的吗！

他立马就服软了：“噢，对噢，很便宜的鹅肝。对不起啊，老婆，我这不是太想念杭州了吗！”。

中国文化的魅力，对他有致命的吸引。他对中国美食的热爱，达到了颠峰，几乎每时每刻都惦记着中国菜，中国美食征服了他的胃，也颠覆了他的世界观，他常说：可怜的美国人，都不知道什么是好吃的东西。他们还以为中国人围着桌子吃虫子呢！

这也是相当一部分的美国人的狭隘与偏见，他们中很多人一直生活在美洲大陆，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对于中国的普遍记忆还在六十年代大饥荒的传说。这与中国国内，一些从来没有来过美国的人一样，对美国甚至其他国家充满着莫名的偏见。

他时时刻刻念着中国的各种好：城市干净、交通发达、生活方便、安全、看病便宜、朋友热情好客、古刹旧庙、中草药、历史悠长等等。这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第三世界国家，他很多次问我：为什么中国是第三世界国家？这个问题，如同我第一次落地旧金山的感受一样，破旧的高速公路，没有绿化带，高速路上到处是垃圾，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句话是：这是第一世界？全世界第一强国？

这世界有很多像马丁这样的美国人，他们乐于走出美国，看到真正的中国的样子。也有如我一样的中国人，我也是乐于走出中国，看到美国真实的样子，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了解得越多，越是能理解那些异见，越能感受到，人类内心深处其实是共通，各种文化深层的东西都是原始的、一致的、崇高的。

写到这里，客厅里传来马丁的尖叫声：我要去海南！我要去海南！让我们去海南过圣诞吧！

我知道，他一定又在油管上猎到关于海南岛的什么视频了。是天涯海角还是文昌鸡？我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