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一只猫 —— 故乡打拉池系列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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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晓燕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王晓燕，1980年生于打拉池，一个地处甘肃省与宁夏回族自治区边界的小山村。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教育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联合培养博士生。现就职于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2003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伤痕》《妈妈小时候》《走向教育家》等著作。

-01-

猫最大的幸福，就是可以天天睡在太阳里做梦。

大西北的乡村，一年四季都有让猫觉得幸福的事儿。春天温暖而迟缓，像不慌不忙的老人，用旱烟管给猫挠痒痒。秋天庄稼收割完了，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搓苞谷、晒谷皮，猫能藏在谷堆里打呼噜。冬天冰冻了，猫全身裹着毛也不敢出去，窝在炕头听风吹进炕炉，柴火噼啪唱歌的声音。

夏天是最好的，炎热又干燥，空气膨胀得像被融化的猪油在慢慢蒸发。猫要找个有阴凉的地方，撑开四足贴在地上睡觉。太阳把一切晒蔫了，没有谁来打扰猫睡在太阳里做梦。

有一天，猫睡着了，在它姥姥家的院子里。

姥姥家的大榆树下，开满了一种奇妙的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正午的日头静悄悄晒着大地，大地像是睡着了。猫先是一个人在树下玩，它把大榆树投下的一大片阴凉地当成自己主宰的王国，粗大的树干是它的城堡。姥姥用废弃的铁脸盆种出的花，一盆红，一盆黄，一盆爬到树枝上。偶尔飞来只蝴蝶，停在上头闻一闻就又飞走了。猫想去抓蝴蝶，可它们扑闪几下翅膀就闪到高墙那边去了。不一会儿又飞来两个，像是在跳双人舞，或是在玩一种形影不离的游戏，连花也不看一眼，匆匆追逐着也不见了。还有讨人嫌的绿头大苍蝇，嗡嗡地也在树下花间飞着，身体上的绿，在太阳光里竟变成比虹霓更绚烂的色彩来。猫觉得这树下的一切，地上爬的，空中飞的，铁盆里盛开的，就连太阳下投射的这一片光和影，都是它的。它是这一切的国王……

后来，猫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当猫醒来时，它发现自己正睡在那几盆花的中间，花在微风里点着头，笑着看它。猫的头正好枕在花盆上，脸面向天空。阳光从树的缝隙中晃动着投射下来，洒在猫的身上，清爽而又柔软。猫躺在地上，感觉这棵大树就像是天地间惟一的支柱，将天空高高地举起，而且有一种越举越高，越举越高，几乎要连根拨起，像是要从地上飘起来。蓝色的天，那么悠远，有种越来越高，高到无限的感觉。天地是多么大，多么远，用手摸不到天空。猫浑身轻飘飘的，感觉自己也连同这大树、天空一起飘起来。

周围的花不停地笑着它，笑它做梦做得好香甜。

-02-

又有一次，猫溜到吊沟的瓜果园去了。

去那片果园需经过一片干涸的沙河，酷日把沙河照得恍如沙漠，空气中清晰可见热浪缓缓上升的波浪，就像隔着空气在看大火燃烧散发的热浪。

六月的骄阳像大火球一样往地上射着无数小火箭，把这一片沙河快要炙烤得沸腾了。猫觉得渴极了，像沙漠里疲惫的骆驼。

果园和瓜田就在沙河两侧的山坳里，猫拖着软绵绵的脚朝果园走去。果园里悄无声息，看果园的人大概也是热得昏过去了。

猫偷偷溜进一户人家的果园，寻着枝丫最低处摘来几个果子，坐在树下就吃起来。果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着树叶响动的声音。大西北的夏实在是太干旱了，果树长在裂开皮的山地里，身上挂满了果子，可它是从哪里吸吮来的汁液呢？猫吃了果子，可还是觉得口渴，而且又加了一种黏，它的嘴像是被涂了蜂蜜，浓得化不开。

猫又累又乏，看到林子里面有个被废弃掉的土房子，大概是之前果园主人丢弃的看果园的房子。它进去一看，里面有一个土炕，炕上还有几叶砖头，猫被晒得没力气了。它躺在土炕上，头枕着砖头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猫才醒来。看着头顶的破土屋，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为何身在这里。四周，寂静得像是凝固了，但更像是被世界遗忘了。过了许久，猫才恢复了意识，但又马上惊恐起来，方才万一在熟睡中，来一只野狼怎么办，或是来一个路过的放养人，把它像小羊一样抓走怎么办。寂寞沙洲里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孤零零的土屋？自己怎么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来？猫迷糊得好像是喝了无数的孟婆汤，难道又是在做梦？

猫使劲地搓着被压麻的胳膊，分明不是梦嘛。它快速地钻出土屋，沿着沙河找老路跑回家。

-03-

猫成天到晚就这样绞尽脑汁地流浪着，像乡间其他自生自灭的小动物，直到天黑才记得回家。

只有一次，猫早早就回家了。太阳还挂在天上，猫就饿了，它突然特别想家。当它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大门还是紧锁着的，爸爸妈妈在地里劳作还没有回来，他们每天要到天将近黑的时候，才能归家开门，这也是猫为什么成天在外流浪混迹的原因。

只有这一天，猫先回来了。它躺在大门口的石板上等妈妈。

猫最害怕等待，它贴在大石板上仰天发呆。突然，猫的眼睛睁得像铜铃，直直地盯着天空，猫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震动，它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它盯着的东西不见了。

原来就在猫对着天空发呆打发时间的时候，它突然在云层里发现了半个月亮，淡淡的没有金光，只像是一个影子，偷偷摸摸藏在云里，但猫确信那就是月亮。

白天里怎么会有月亮？太阳明明还挂在西天呢，难道不是太阳管白，月亮管黑吗？

猫第一次在白天看见月亮，它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是老天爷正在泄露天机。或者是月亮在玩躲猫猫，像它一样，在家没人管，也出来流浪了，结果不小心被一只猫发现了。

对于这个天机，猫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它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猫躺在门口的大石板上，对着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语：“月亮，我已经发现你藏在什么地方了，要是想让我不告诉其他人你的秘密的话，赶快给我从天上掉一块馒头，或者其他什么好吃的下来，要不，我就把你白天躲在天空的秘密告诉别人。”

猫一动不动地盯着月亮，等着馒头从天而降……

猫这样独自嘀咕着，又睡着了……

在那个干爽晴朗漫漫等待的下午，它做了一个美丽的梦：梦里的天空，飘落着无数条彩色的鱼，那是月亮躲在云朵后面轻轻洒落的花瓣，像一道彩虹从天降落，将它层层包围。无数条彩色的鱼跳在猫的舌头上，发散出无数的味道，天空的味道，大海的味道，云朵的味道……猫甜蜜地跳着，笑着，这是它无数次梦想远方时渴望的味道，听人说过的神秘的海洋里，大概天天都是这样的滋味了。

猫在这样的梦里吃饱了，笑足了。等它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了铁门吱勾被打开的声音。

爸爸妈妈在暮色中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