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美国养娃记：儿子的“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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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戴耘

编辑｜渡十娘

编者按：随着谷爱凌陈巍周知方等一众ABC孩子在冬奥会上亮相，一批年轻的华二代齐刷刷亮相了。在此我们开辟一个关于华二代的专栏，欢迎大家都来聊聊美国养娃经验。

作者简介：戴耘博士，出生上海，就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教上海大学文学院，1991年赴美留学，获Purdue心理学博士学位，现为纽约州立大学（Albany）教授

几分钟前，孩子他妈还高高兴兴跟儿子亲热。我上了趟厕所，转眼间家里就闹得大哭小闹，鸡飞狗跳，全为了儿子的那些堆满一桌的小塑料玩意儿，legos，中国现在翻译叫“乐高”游戏。

那天是星期五，事情的起因是儿子把单簧管忘在了回家的校车上，他妈大光其火，迁怒于儿子的legos，全是这些小玩意儿，弄得儿子神魂颠倒，丢三落四。我对儿子说，没关系，爸爸星期一给你去找回来就是了。其实这话也是说给老婆听的，这么大的单簧管盒丢在校车上，不会有人拿的。可老婆上火，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早就想拿legos开刀了，这会儿机会来了，儿子的摊得满桌的legos被他妈用垃圾袋一网打尽。

我从厕所出来，儿子已经哭成了泪人。

2012年1月摄。儿子搭建的legos瞭望台，据他说是他的创作。他自己拍下这张照，说是要寄出去参加大赛的

周华健有首歌叫《最近有点烦》，说出了我老婆的心情。除了每天阅读课，数学课各一页简单的回家作业，她给儿子布置了额外数学练习题，外加中文，钢琴，单簧管，游泳，滑雪，偏偏儿子痴迷legos，对功课，尤其是中文，敷衍了事，还常常阳奉阴违，偷工减料，学了三四年中文，上下左右东南西北这些常用字常常还不认识。儿子的学校学习成绩也一般，碰上他妈有虎妈的情怀和斗志，怎不上火。三年级时碰上一个有些刻板的英国籍老师，跟我们抱怨儿子注意力不集中，动作慢，课堂作业做不完。

我们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说“老革命”，是因为比儿子大五岁的女儿五岁到美国时英语不会说也听不懂，到三年级，她的阅读写作各门功课已经是全班最好的了，从5岁的学前班开始到现在9年级（美国高一）没让我们操过一天心。现在中文学到能读李开复的传记，钢琴能把大部分肖邦弹得像那么会事儿。而这儿子，还是傻乎乎了（上海人说有点“憨”），现在九岁多，都上四年级了，长得身高马大，还像个大“baby”，看卡通，玩legos，睡觉还常常要我陪着睡。唯一让我感到满意的是，虽然女儿已经是个teenager，到了不太愿意跟父母多说话的年龄了，儿子和父母还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可是现在该是“做规矩”的时候了。孩子他妈不仅没收了legos，而且下了禁令，平时周一到周五功课练琴不完成电视不准看。

2005年摄，是年女儿近8岁，儿子两岁半

在我们家里，对孩子，老婆是警察，我是菩萨。记得儿子6岁时犯了错也遭到一次“严打”，他妈把他在客厅里经营的“办公室”扫荡了。他嘟嘟囔囔说“Mommy wrecked my office”（妈咪把我的办公室毁了），这让我心疼了一阵。我平时总喜欢掼孩子一点，他们路过麦当劳，要吃个薯条冰淇淋之类，我都会尽量满足，虽然吃这些垃圾食品不是什么好事。但看着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我特别享受。儿子要多玩一会儿，多看一会电视，我也会网开一面。儿子很会看山水，早早就看清这个家老爸是可拉拢对象，老妈是boss （家里的头儿），他得悠着点。

现在虎妈发威，我不便插手，帮儿子洗漱上床睡觉，并给他一些安慰。他问我要笔和纸，用英文断断续续写下大意如下的文字：“老妈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妈妈，我今后一辈子都要栽在她手上了。她不再是我那个可爱的妈妈了”，句子后面还画了个愤怒的脸。

“我要报复老妈”，儿子愤愤不平地对我说。他的表达愤怒的方式让我觉得他又像一个大孩子了，一字一句真真切切。

一会儿，他又说，“现在还不行，我这么小个”，意思是现在还打不赢他妈！待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继续写道，“抱歉了，可他妈的这事我就这么感觉。去你的legos吧”。

这两句可以看出儿子应对冲突和负面情绪的能力有所长进。骂人还要“抱歉”（Sorry），明显是美国人的交流方式，即使愤怒也保持某种礼节和尊重。

我问他最后一句“去你的legos吧”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对他妈说的，“该怎么处置随你的便吧”。这是对自己心爱的东西做了一个自我了断。儿子总的来说，是个性格随和的人，常常会用“fine”（好吧）来表示妥协。这里表达的也是妥协。我问他写下来是否好受些，他说“kind of” （“是好点”）。

虽然儿子用了很多从校车上学来但平时不敢说的脏话（我在翻译中已做适当的净化处理），我没有在他气头上责怪他，我说“你有些气愤正常，但妈妈是爱你”。

“不，她不爱我”，儿子说着又伤心起来。

“她只是要让你做好自己的事情，比如认真做回家作业”，我说，

“回家作业压根就是愚蠢，谁发明了这个玩意儿?” 儿子说，好像他要兴师问罪似的。

我说，“很多东西，爸爸也不喜欢，但不喜欢的事情也应该做好，比如做回家作业，可以帮助你将来成为大人后找到工作。市场上没有玩legos的工作。而且，如果你认真去做一件事，它慢慢会变得有趣”。

儿子平静了下来。我还是像平时跟儿子说“晚安，宝贝，我爱你，维克多（我儿子的名字）”，他也像平时那样，含含糊糊地说，“我爱你，爸”。

儿子睡了，我陷入了反思。在对孩子的教育上我的“顺其自然”和他妈的“忧患意识”成为鲜明对照。这可能也是在美国的中国父母的两难：美国的“儿童中心论”与中国的管教哲学有很大反差。虎妈与猫爸，谁更有效，并无定论。我在2010年张文质组织的南通会议上作的报告有“儿童中心论”之嫌，还被孙绍振老先生作了婉转的批判。

顺其自然的教育，怕的是没有及时地干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而过于强加的教育，“规矩”太多，又怕压制了孩子身上天性的东西，扭曲了他们的成长，限制了他们创造力。我自忖自己比较放任孩子，一是自己的经历，我从小父母对我上学念书就压根没有管过；二是也有偷懒的成分，相信到头来孩子还是要自立自强，不能靠父母的高压和孩子表面的顺从。当然，只要不走过于溺爱放任和过于严厉的极端，有力有理有节，父母也就尽职了。儿子疏于自律，经常敲打敲打，未必是坏事。不过，孩子的成长父母最终无法包办。

（图三。2011年摄。女儿和儿子与钢琴老师Mary在演出后合影。）

维果茨基说，小孩在游戏时他（她）的思维水平高出自己一头。玩legos是儿子那个年龄段的时尚。问了不少美国邻居和同事，对没收legos都不赞同。男孩喜欢legos，可能和他们喜欢机械动力装置有关，我儿子搭的基本就是些船，钻井平台，直升飞机，还有坦克车之类。玩legos也能玩出点意思的。如果能超出程序上的技能，而摸出和讲出一些门道，体现出与同龄人不一样的观察力，理解力，一般这样的小孩我们可以认为是有天赋的，出众的，在儿子身上这点看不出来。我做父亲的有失职的地方，疏于引导。

儿子学习上不求甚解，是我的一块心病。是智力上的问题还是学习动力上的问题，可能都有。虽然理解力没有很大的问题，但常常就事论事，不爱动脑筋，不能从题目中悟出些道道，不能想象这题目究竟要让他懂得什么。儿子上学前班时还不到五岁，在班里年龄偏小，容易跟风（包括玩legos），人云亦云，缺乏独立性，也是我担心的。也许对儿子这样资质一般的小孩要多一些引导。比如可以参加当地的legos俱乐部，有更高级的玩法，可以培养构建的想象力，设计中的计划性，了解力学原理，对建构物的结构和功能的理解。当然，太学理了，又把其中的FUN（乐趣）弄没了。儿子还没到那份上。

单簧管很快就找回来了，校车司机给送回来的，第二天就让儿子送一张“感谢卡”给司机。几天过去了。问儿子还想不想legos，儿子说妈妈答应要到他的生日会还他，那是10月份，现在是2月，等到猴年马月啊。几天后，看到儿子又在摆弄几个legos，问他，他说问同学借了些。另外，一星期前的扫荡还有些漏网的。“妈咪不知道，你可不能告诉她！”

“OK”，我这就志愿当了“同谋”，帮儿子保守秘密。他想看些电视，我就让他看一点。他妈的禁令也就“量化宽松”了。Legos 事件的一星期后，儿子跟他妈又套起近乎：“妈咪，我晚上能跟你睡吗？” 这是我家不成文的规矩，礼拜六儿子可以享受一次跟妈妈一起睡的特许，尤其是他表现好的话。这回她妈答应了。

我悻悻地卷铺盖去了他的房间睡觉。还没几天，儿子就像没事似的，老爸对他的好全忘了，还报复呢，这没心没肺的家伙。

戴耘写于2012年2月16日晚

（这是一篇十年前写的旧文，现在重读颇为感慨，十年后儿子已经是计算机专业大二学生，十九岁的大小伙，差不多要高我一头了，令人欣慰的是儿子越来越懂事，校园生活适应得还不错。近些日子学业上碰到些困难，除了给他鼓励为他打气，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只能希望他越来越好。记于2022年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