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女人和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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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陈茶

编辑｜渡十娘 Eric.T

前年秋天在日本，某夜隨JJ去見她的朋友夫婦，那對夫婦也是我們老鄉，在日本多年了。大家一起到一居酒屋吃飯。之前他們說要請我們吃牛排，被我們否掉。日本的這種居酒屋讓我想起香港的茶餐廳，不見得是大雅之堂，但小菜小酒體己溫馨，很合口味，我非常喜歡。

那個太太在日本多年，笑不露齒，輕言慢語，已非常日本。她在日本拿了博士，說出去做事嘛，女人的薪水低也算了，你就算是女博士，還得給阿貓阿狗男同事端茶遞水，她想想就憋屈，也就回家算了---但她沒提，日本女人跟男人出門吃飯，是男人看單的呀。那個社會是這樣的，上司買單，長者買單，男人幫女人買單，給男人倒茶，倒也擺得平了，要不出門做事的年輕女子都叫＂花子＂的，她們收入不見得高，但中午吃飯大多不花錢的，能攢不少錢，將來用來買嫁妝。如果美國也有這一套，我才不在乎給人倒倒茶呢。

那對夫婦有寶貝獨生女兒正念高中。說起來，那太太說，將來要送女兒去美國念書，不要她留在日本，說女孩在日本得幹很多家事。她說她就有意識地不讓她閨女兒學做家事：“能者多勞，會多做多”---你越會做，將來你家裏活就全是你的了，多慘啊！---我聽了一驚，這樣疼女兒也太過份了吧？按這個思路，將來那女兒找個會做家事的先生來服侍她嗎？--這當然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比較玄，算是要賭命了。

我老媽當年肯定不是像這母親這樣的思想的，但她確實很少讓我幹活，也不訓練我幹活。跟別的家的孩子比，我僅要做的就是洗碗，還有洗自己的衣服。所以我是我的小朋友中最有閑的，放了學就整天到處亂竄，她們在劈柴，生煤火，煮飯，我就在旁邊陪著，跳跳房，踢踢毽子，讓她們的母親看著心煩。那時我老爸就老跟我老媽說，你得訓練她，不然是害了她！老媽就說，唉呀，她將來大了，到要該做的時候，自然就會的。老爸很不同意，說，這事我太懂了，你若沒做慣，大了要學就很難了，非常難。我就是最現成的例子！--他連一雙襪子都不愛洗，這回找到了藉口。

後來年紀大點了，真的發現自己幹起家事來，總是笨手笨腳的——除了很會洗碗。當年也有危機感，就去問我的朋友阿拉。阿拉比我大點，非常有主見。我問，唉呀，我甚麼都不會做，菜也不會燒，將來怎麼辦啊？她很不屑地哼一聲，說；切，煮菜做飯能比讀書難？書都能讀，將要真要學煮飯，小菜一碟。

我就喜歡发小阿拉的自信。聽了她的話，我就安心了，有人再講這話題，我也“切”一聲。

可是，事情並不完全是這樣的。還是我老爸對，你小時沒做慣，大了再從頭學是很不容易的。這裏面是個“做慣”的問題，人家做慣的人，眼裏永遠有活，眼到手到，做起來就很輕鬆，不會覺得做家事是負擔。你沒做慣的，是要“做”，哎呀呀那個辛苦呀。這點從洗碗這事兒上我就看出來了。我如今去派對上，大家都說洗碗是最討厭的事，可對我而言，是最容易的，洗得特別順手---從小就只幹這個嘛！童子功啊，我跟人說著話，一堆堆的碗碟就洗出來了。

當然阿拉也是對的。來美國生活，早年不在加州，要想吃點中餐，就得自己動手啊，所以炒菜做飯還不是都自己做了的，要不在美國這麼多年，怎麼活？可是你要說做菜打掃是享受，那我要謝謝你的。

所以我很想跟那疼愛女兒的母親說，你若不想讓她將來辛苦，還是讓她早點學做點家事吧。除非她不成家過日子，不然，早晚得過那一關。當然如果她命好，嫁得個出得廳堂，進得廚房的好老公，那麼她就有福了！

說來好笑，那年老媽來美國，她看到我切菜的樣子，竟很高興，表揚說：你如今真不錯了啊！到底美國鍛煉人！---可是，別的人同樣看我拿那菜刀的樣子，都會說彆扭啊！這真讓人煩惱，有次我跟我的老師原子說起這事，原子說：上帝給每個人的使命是不一樣的，你不必為這種小事煩惱！你要找的，是你的使命！我聽了真高興！---原子家裏，大衛是主廚，家裏事無巨細，樣樣都是男主人幹的。人家一輩子還不是過得那麼幸福，六十歲上，太太離開幾天，還想念得抓狂呢。

所以你不學做家事，就看是不是想賭命。而我呢，心虛了，就往更大裏說：我不賭命，但在尋找使命。

话说回来，这小文是前些年写的。人家那个在日本的女博士，果然说到做到，女儿果然就送到美国来了，在斯坦福念下了经济学博士，就留在美国发展了。发展未必是大事，可是应该是比在日本爽些吧？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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