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娘客厅｜生了好女儿的你可以在上海呼风唤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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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周仰之

编辑｜渡十娘

作者介绍:　周仰之，祖籍中国湖南。理工出身，移居美国三十年，客居上海三年，现居美国加州圣荷西。曾供职日本和美国高科技公司，中文写作十多年，著有《人间事都付与流风》，《梦思故国静听箫》，《斯人已远》三本书，以及“东边日出西边雨”，“高城望断”，“杰克的幸福生活”，“四月”等小说散文若干。其中《流风》一书获第四届中国传记文学优秀奖，《梦思》一书入选《中华读书报》2016年年度传记记实类十佳好书。

此文虽然是作者十年前的旧作，今天读来却有几分一口气看到了前世今生的感觉。如今越来越多的有关单身和不育的讨论，生育率的新低，三千万单身汉带来的社会问题...和十年前的那场男女之战有偶然和必然的联系吗？十娘和她们的朋友们热烈讨论着这个古老又时新的话题。

男女之战

作者：周仰之

在美国住了二十多年后，去年吧唧一下到上海住下了，这文化冲击还真的挺大的，别看我满嘴流利的中国话，黑头发黄皮肤和上海人没有什么两样，但好多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到了我这儿还真有点大惊小怪拍案惊奇的刺激。这刺激有大有小，有好有坏，有的觉得非常有意思，有的让人很沮丧，五味杂陈。

先说好的吧，到了上海没有多久就发现自己身怀瑰宝而不自知，有在上海发家致富的潜在能力，这宝贝就是我的女儿。依照很多人告诉我的上海习俗，在这里嫁女儿的话可以得到一套到N套的房子。唉呀呀，上海的房价高我早就知道了，能够这么简单地就得到岂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在美国的华裔中年妇女都口耳相传，说什么现如今的中国去不得，那里对中年妇女挺歧视的，工作上不得展志之外家庭生活也不得安宁，如何如何这般这般，提起上海更是谈虎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其实她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据我实地观察，上海有一种中年妇女非常神气，绝对能为妇女争光，还能够挣大光。那就是养了个好女儿，有望成为丈母娘的中年妇女们。她们在女儿的婚事上有很大的发言权，对男孩子可以挑鼻子挑眼，在经济上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亲家没法与之对等交流之外，作为女婿或未来女婿的小伙子们还得低眉顺眼，鞍前马后地侍侯着，稍有不慎，后果自负。

那些家有儿子的夫妇们还挺认命，觉得如果不能为儿子准备一套婚房就是无能，没有办法指望有女孩子愿意和自己的儿子谈情说爱，谈婚论嫁。

乖乖我的妈呀，走遍天下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威风的女性，真让人羡慕啊，赶紧给在美国的女朋友们写信，告诉她们生养了漂亮女儿的赶快来，享受一把威风八面的生活，只生了儿子的就算了，留在美国过安静日子吧。

关心完朋友就开始关心自己，既然手上有宝贝就跟宝贝沟通沟通吧。那天和宝贝聊天，说：“你知道上海的婚姻习俗吗？” 她马上说：“知道，People Square。”天啊，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民广场上父母代替儿女谈婚事，把房子车子票子直接摆在台面上讲数的相亲盛况都传到女儿她们那个位于美国中部，相对封闭的私立学校去了，她和她周围的那帮叽叽聒聒的同学们怕是把这当作天下奇谈议论很久了。

对于头脑简单的孩子只能直话直说，我说：“那你要不要到上海来找男朋友？人家会送给你房子的。” 不懂事的小丫头眼睛一瞪说：“我要房子干什么？” 说着就放过了这个话题，忙着和我讨论如何考研究所，如何找工作的事情去了。唉，放着现成的近路不走，非要绕远路，奈何？

我的上海房子梦就这么轻飘飘地碎了，可见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人家的女儿懂事听话才能实现梦想，我虽然手上有宝贝，但我们从小教育女儿的方法不对，教得她太有自我，一点都没有听我的话，不按照我的意愿过生活，不受我的控制，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极端的，让不在其中的人深表惊诧的风俗当然不会横空出世，一定是有原因的。既然意识到这档子好事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也就有了旁观者的闲心，找别人刨根问底，看书看材料看网，恶补二十年没有在中国拉下的背景学习，终于有了一点心得，写下来算作一家之言，博君一笑吧。

记得八十年代我们在中国谈情说爱的时候，跟房子车子票子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讲的是情投意合，聪明有远见一点的女孩最多也是跟红拂似的慧眼识英雄，挑一个资质优秀的潜力股，期望着能够和另一半同生死共进退，荣辱与共，相伴一生。

过去的三十年是中国发展最快的三十年，当年被看好的潜力股和当年并不被看好的非潜力股好多都水涨船高地发达了。有的发了财，有的有了地位，有的既发财又有地位，名利双收。

但是很有些发挥或者超常发挥了潜力的千里马们并不打算和慧眼识英雄的红拂们分享胜利成果，他们中间先是暗暗地，后来是公开地流传着一句话，宣称人生最精彩的三件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 把红拂们闪了一个跟头。

猛然间被闪了一跟头的红拂们刚开始方寸大乱，哭天抢地，斯文扫地，更谈不上有什么做人的自信和尊严了。天长日久，被闪了跟头的红拂们也就渐渐地认了命，谁叫自己是上天不眷顾的第二性，生下来就低人一等呢？

说实在话，闪了红拂的千里马在电影电视里比例高得惊人，在生活中倒也没有那么多，我周围的朋友们几乎全部都是情投意合，相亲相爱的好夫妻，一家家过得丰衣足食安安稳稳的，和朋友聚会时两口子还时不时回忆一下当年摸爬滚打，糗事连连的奋斗史，然后叹一口气，持手相望，感慨一番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

绕来绕去但是正确无比的高等算术告诉我们，树上十只鸟，一枪打落了一只，不是十减一等于九，而是十减一等于零只鸟。一枪不但能惊飞一树林子的鸟，就算这鸟根本就不在林子里已经远在天边也能被枪声惊出一身冷汗来，这就是为什么北美的华裔妇女们对中国对上海谈虎色变了。台湾的太太们更不得了，她们中间流传的一句话是，丈夫如果到上海工作的话，有百分之百的机会沦陷，对应该相互尊重依靠的伴侣信任感尽失。

红拂们也不都是受情感支配的傻瓜，理智些的痛定思痛开始分析被闪的原因以及如何避免被闪。有些个闪了红拂的千里马得了便宜还卖乖，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老底交出来了，他们说自己不管是二十岁的时候还是八十岁的时候都只喜欢二十岁女人的样貌和身体，至于女人们的头脑智慧嘛，不客气地讲可以倒扣分，客气的话就算作零分好了。

红拂们的智慧在千里马中间不吃香但自己用起来还是很够的，自己已经过了二十岁的妙龄这辈子没希望了，但不是还有女儿吗？女儿再生女儿，生生不息，不管什么时候二十来岁的女孩子都会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妈，都是这个妈妈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妈妈们的恐惧不安自然会传达给女孩子们。

再说了，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们也不都和郭美美一般不通，多半都知道自己不会在三十岁韶华正盛的时候突然离开人世，人人都要面对三十岁以后的人生，被闪的红拂们的悲惨命运可不能发生在自己的头上，她们被闪了一跟头之后张皇失措的原因细细研究起来是因为她们年轻的时候又傻又天真，轻易地相信了爱情，相信了婚姻，相信了春华秋实，相信了自己能够在青春的怒放之后可以安然享受秋天的果实，相信女人可以，也有权利拥有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美好人生。

在自身或别人的不幸中学聪明了的众红拂和她们的女儿们已经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婚姻，甚至不再相信责任道义诚信了，她们只相信实力。既然每个年龄段的男人都只喜欢二十岁的妙龄女子，那么本来就男多女少的中国社会里其实不缺二十岁到八十岁的男人，最缺乏的就是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了，她们是以一当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强势硬通货。

既然大家都认定过了花季的女人一钱不值，奋斗的成果有可能保不住以外还招人耻笑，那很简单，在正当年的时候一口气把果实收足就行了，而且果实一定要丰厚到一辈子享用不完才能够让人安心。

二十来岁的男孩子连树都还来不及栽哪里来的果实？好办，把父母家的拿来就行了。不同意？赶快拉倒，不要白耽误了女孩子宝贵的青春。如果说提前把以后可能的不可能的果子都一次采光，会把年轻男子的志气，可能的事业发展都扼杀在摇篮里，让他成为一个寸步难行的房奴，这没有啥了不起的，他要出息了搞不好老婆的日子更不好过，到时还不知道成就了谁呢，平庸总比不幸好，丈夫丈夫一丈之夫嘛。

都说女人是不齐心的动物，叽叽喳喳一人一个主意，但在这件事上也许是受刺激太深，根本就不需要开什么妇女大会讨论决策，心有灵犀，难得的非常齐心，都觉得不如此不能放心地把女儿嫁出去。而且一半的男人都有女儿，用父亲的角度想问题的时候他们的思维和当母亲的非常一致，对将要成为自己半个儿子的那个小子没半点信任，非要他们把房子车子票子都摆在台面上，把机会成本拿到手里才能放心，这才成就了人人都follow的，深具时代感的中国习俗。

还有一些人走得更远一些，她们认为既然果实是重点，那也不一定要年貌相当，宁在宝马里哭不能在自行车上笑。已经有太太了吗？那没有什么，已经过了季的太太赶紧靠边站吧，年轻貌美的女子才是成功男人的勋章，当然这勋章是有期限的，有点脑子的勋章记得要提前讲数，入袋为安，要不然过期作废没有后悔药好吃。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果实丰美的大树毕竟是有限的，靠着老丈人的栽培当上有权有势的市长秘书的宋思明没有几个，得诺贝尔奖也绝对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的男人和他们的家庭都身价中等，树上有点果实又不太多，不摘可惜，光摘一棵又不够，怎么办？

招数是先结婚拿到房产，然后离婚，再一次结婚。。。两棵树到N棵树的果实加起来应该是差不多了。不要抱怨红拂和她们的女儿们，人的寿命在不断延长，而中国女子在婚姻市场上的标青岁月只有短短的十年，只好出此下策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吃了亏的男子和他们的家人当然不高兴，他们倒也没有多抱怨，直接就把婚姻法重新诠释了，婚姻法的重点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保护妇女儿童的生存上的权益向保护男人经济上的权益转移，为他们打赢财产保卫战提供法律依据。想要通过婚姻得到男人家产的女人们很可能偷鸡不着反蚀把米，同时也警告了那些贤妻良母型的女子，失去自我全心为家有可能落得个净身出户的下场，丈夫只要高呼三声“性格不合”，就可以将太太扫地出门，管你是不是劳苦功高，而他们自己并不需要对当初看错了人付出什么代价。

新婚姻法诠释吧唧一下就出了台好像并没有征求占人口一半的女人们的意见，尤其是也没有一个或N个最高法院的法官跳出来说这是他们的决定，理论根据是什么？模模糊糊地让人搞不明白决策过程也看不清楚到底是由哪些人做的决定? 怒火万丈的女人们找不到准确的出气口，只好笼而统之地骂说最高法院都是男人们的世界，没有人为女人着想替女人说话。

骂来骂去没有回应，新诠释还是作为现实存在了，女人们只好自救。有的立马离婚，有的毁去婚约，更多的恐怕是把气撒在身边的男人身上，让许许多多无辜的好男人代人受过，委屈得不行。更有些激烈的说出了有机会就要外嫁让中国男人灭种，或者是不结婚不生孩子就不会吃男人亏的狠话。。。。

这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说是男女之战也不为过，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惊心动魄，局中人当然是备受煎熬了。

要说这男女之战是没有赢家的，男女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个男人都是女人生的，每个女儿都有父亲，真正打起来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啊不，是三败，最倒霉的是下一代，摊上一个满怀不安怨恨委屈的母亲的孩子是无辜的受害者。

疙瘩如何解开我可没有什么好办法，就算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没有什么可行性，只是有些疑惑，如果男女间有太多精明算计的话，这世界就太乏味无趣了，那许多的眉目传情，猜度暧昧，男欢女爱不是都要失去了吗，真有点可惜耶。

我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还是喜欢看戏，还是迷恋男女间缠绵动人的爱情故事，乐此不疲百看不厌。生活中我的一众女友都从机灵活泼的少女变成了安详自信的中年美妇，和她们交往中学习到的生活智慧让我受益无穷。下一代的孩子们我最喜欢的是开朗活泼没有什么心思的傻孩子，希望他们可以有机会品味爱情的甜美，可以有机会享受为事业奋斗的激情，春夏秋冬，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以有一个健康富裕，四季分明的美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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