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客厅：现代印加人（游走秘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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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苗晓霞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苗晓霞，六零后，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曾做过编辑、记者，现居香港。

在库斯科这个印加古都行走，你不能太执着于追古朔源，这个古城已经把过去深深地掩埋，现在呈现给你的是种族杂居的多元文化，是古老与时尚互相浸淫的旅游城市。有很多人称这里是秘鲁的美丽后花园，但这个花园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印加古国，现代印加人也不是只生活在古安第斯文化中的印第安人。

库斯科老城的广场每天都有很多活动，傍晚那群身着民族服装跳舞的少男少女，那些年轻女性的小马甲配百褶大摆长裙是带有西班牙特色的，跳的群体舞也是西班牙交谊舞，这是现代库斯科人理解的传统文化，正如竖立在山顶那个巨大的耶稣像一样，一切似乎都是那么自然和理所当然。

库斯科主广场的集体舞

你寻寻觅觅，希望找出更多被埋得很深的古代印加，但闯入你视野的却偏偏是另一种景象。周五那天，在圣·法兰西斯科广场一角见到许多小学生身穿黑白制服，配合鼓点进行排练，看得出他们是为庆典做准备。到了中午，我从太阳神庙往主广场走，远远就听到鼓乐声，跑近一看，正是一条小学生排成的长长队伍，正绕着广场行进，在队伍前方是几个成年人扛着一个大大的耶稣像，队伍最前面的领队，身着正装看似重要人物或神职人员，在他们后面是一群肩上披着白色佩带的小学生和他们的父母。男孩身穿黑色西装，女孩身穿黑白裙装，头戴白色花饰，父母们也都穿着礼服，其中有穿日式和服打着阳伞的妈妈，也有穿旗袍的妈妈，显然这是为小学生举行的仪式。

仪式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教育，就像从小带孩子一起去教堂做礼拜一样，让他们的心灵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参与这种崇拜仪式，等孩子长大以后，无论走到哪里，这种仪式永远都是他们信念的一部分。

成年人扛着耶稣像

举行庆典的小学生

库斯科众多的古建筑其实都是中世纪的天主教堂，虽然没有西班牙马德里的教堂那么奢侈华丽，但内在的形式和内容都是一样的，祭坛上供奉的是耶稣，肃穆黯淡的空间是香蜡的气氛。利马的导游格劳利娅曾告诉我，秘鲁人有两个宗教，一个是天主教，另一个是足球。她想强调足球的重要性，但我读出的是秘鲁人心灵的归宿。殖民者不仅拆毁了印加人的神庙，也驱逐了他们心中的信仰。

在库斯科的中心市场里，摊主几乎是清一色的印加妇女，在奥扬泰坦堡见到的印加女性也多是家庭主妇、农民或做小买卖、做手工艺小摊档的。唯一的例外，是我在库斯科的一个小广场遇到一个以车为家的印加妇女，她让我对印加女性有了新的看法。

我是在相机镜头里发现了一个装饰奇特的大红色小型私家车，车顶和后箱外驮满行李，两侧插着库斯科区旗和秘鲁国旗，车头装着接收卫星电视信号的“大锅”，还有两个特大放射灯，车身是各种广告语，挡风玻璃前有个小标志和Wifi字样。

停在小广场的奇异红车

我以为是库斯科旅游局的宣传活动车，走近后一个印加年轻妇女笑着开车门探出头来，我赶忙打招呼，她能听懂一点英文。我们两个用简单的英文互相介绍，她说喜欢中国人，并让我看她的车里面。原来这是她的家，座位实际是一张床，铺着棉被，她的两岁女儿正在睡觉。我问她为什么这样生活，她说很自由，其他就不愿多说了。看到正在熟睡的小女孩，我觉得有点打搅了别人的生活，不多问了，也不好意思再照相，赶紧道别离开了。你可以对她的经历或工作做任何猜想，但她绝对是现代化的印加女性，敢于走出传统的家和社群。

以车为家的印加女子

现代的秘鲁人主要有三大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土著印加人，像奥扬泰坦堡的皮尔特和他的乡亲们。还有一部分是在秘鲁出生的西班牙人，他们自称克里奥尔人。拉科尔博物馆的创办人拉斐尔·拉科尔·赫利就是克里奥尔人。第三部分是西印通婚的梅斯蒂索人，导致中国劳工被当猪仔贩卖到秘鲁做奴隶的拉蒙·卡斯蒂利亚将军，就是西印混血的梅斯蒂索人。

沿街推介印加特产的库斯科人

印加人不是这个社会的主导，克里奥尔人才是居于社会最顶层的，梅斯蒂索人在中间。你在利马和库斯科的金融区、市政大厦附近，还有那些星级酒店和餐馆，就能看到进进出出或享受美酒盛宴的都是打扮入时或衣冠楚楚的白人，而为他们服务的基本都是土著印加人或梅斯蒂索人，那个成为将军的拉蒙·卡斯蒂利亚，当年能进入军界高层是个例，不是普遍现象。

我在秘鲁接触到的印加人多是从事服务行业，司机、行李生、侍应生或导游。在奥扬泰坦堡村酒店停留的那几天，负责接待的那个小伙子给我的印象很深。他个子瘦小，一身布衣，就是典型的农家小毛头。每天在院子里遇到他，他都很热情问候，很想多聊几句，但是除了问候语我能听懂，其他都听不懂。几次下来他很失望，我也很难过，为什么不多学点西班牙语呢？还是准备不足。

当地女子介绍古印加染料绝活

有一天他忽然高兴地叫我到大堂那边，然后拿出手机，输入他想说的话，翻译成英文给我看，啊！我明白了，我也在我的手机上输入我想说的话翻译成西班牙文给他看，我们终于可以聊天了，真高兴！他问我喜欢这个村庄吗？当然喜欢！我问他可以帮我烫衣服吗？当然可以！

后来还真有些事情要让他帮忙，有一晚发现我们房间的热水器坏了。我赶紧到大堂按钟，他住在大门口的高坡上，不知道他怎么听到的，很快就跑过来，我用手机告诉他热水器坏了，他答马上叫人来修，但师傅住在镇上，要耐心等，今晚一定修好。我安心地回房间了。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听到屋后有人在摆弄热水器，来来回回忙到十点多，我出去问他，他说还没修好。第二天上午，又修了一次，水热了。

我们去马丘比丘的前一晚，我又去给他安排任务，告诉他我们第二天早上五点就要出门，请他帮我们准备早餐包，还要帮我们预约车送我们去火车站，有了“新式武器”事情办得很顺利。第二天一早，在大堂的服务台上，一包一包纸袋装好的早餐包已经摆在那里，五点钟那辆皮卡车也如约而至。

秘鲁之旅，一路游览的快乐和欣喜，都与这些接待你的印加人的贡献有着密切的关系。

刚到利马时，在机场接我的司机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印加人，他身穿整洁的公司制服，胸前戴着所属出租车公司的名牌，相貌中上很有成熟的男性美。他虽然不会说英文，但每走一段路，都试图告诉我那是什么地方，我不想让他失望，都点头微笑作为回应。

利马国际机场就在市区附近，一出机场大门就是繁忙的闹市，路况极差，不断有一些坑坑洼洼，他手上的方向盘非常忙碌，左躲右闪绕过那些大坑。当时正是早上7点钟，街上行人和车辆很多，虽然有交通灯，但大家都是急性子，夺路而行的车和人随时都有，险象丛生。他只是耸耸肩膀，并不生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熟练地躲过那些冒冒失失的车和人，还打开音响放爵士乐，似乎不是在开车，而是坐在咖啡馆里叹世界。司机如此，我自然也很放松。

库斯科大教堂基座是印加神庙和王宫

经过老城区的时候，他又热情地指着远处的古建筑群介绍，我只听懂了“历史”这个词，猜出是老城的“历史建筑群”。我赶紧说“那是老城的历史建筑群吧？我知道，很有名，很漂亮！”他也听懂了一点，立即关了音乐，滔滔不绝讲了起来，我一句都没听懂，但是假装听懂了，频频点头，我们高高兴兴不知不觉就到了酒店，四十分钟的车程，我们成了老朋友，他下车握着我的手一再表示感谢。……我应该感谢他呀！

现代印加人，他们在秘鲁这个自己的土地上，虽然社会地位不高，但他们是这个国家的脊梁，正如印加文化仍是这个国家引以为傲一直在消费的遗产，一直在支撑这个国家的经济一样，这些吃苦耐劳、乐观豁达、诚实友善的印加人，让来自异邦的游人满怀好感，心生敬意，他们真正在为秘鲁撑起一片天。

2020年4月26日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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