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为了完成一个承诺，她在2020年春节去了叙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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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夏蛋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夏蛋，90后深圳人。70国旅行者，独行走过中东、中亚等地，用六年时间陆续探访了丝绸之路沿线国家，完成了长安到罗马的旅程。

2020年春，阿勒颇街头（夏蛋摄）

2020年春节，我到叙利亚的西北部城市阿勒颇完成了一个心愿，在Sukkari街区帮我的朋友Ahmad去看了看他回不去的家，而这，又要说起6年前的一个承诺。

2014年，我在土耳其东南部的加济安泰普旅行时，曾在一个英语老师家里做过沙发客，他叫Ahmad，叙利亚人，准确的说，是一位叙利亚难民。

2012年，因他生活的城市阿勒颇遭受大面积轰炸，他逃到了土耳其。

到加济安泰普时，由于天气变化，再加上长时间的旅行，我生了几天的病，Ahmad让我正儿八经休息几天，再往伊拉克的方向走，于是，我又巧遇了Ahmad的另一位沙发客：丹麦女摄影师Lea。

Lea正在走访叙利亚周围的国家，进行自己的长期摄影项目：Suitcase of Syrian（叙利亚人的行李箱）。简单地说，她会采访一些在黎巴嫩、约旦、土耳其等地生活的叙利亚人，看看他们当初逃离叙利亚时行李箱里都装了些什么，拍摄一系列与之有关的人物，记录故事。

2020年春，阿勒颇街头

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阿勒颇成为了各方势力争夺的重点，从2012年起，美国、俄罗斯、土耳其……都曾在这里降下炮弹，让一座繁华之城变成一片废墟，使得平民选择被迫离开。

Ahmad也是其一。

在Ahmad的印象中，轰炸是从2012年7月份开始的，最开始全家人并不想离开，祖辈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没有人轻易想走，但情况越来越糟糕，炮弹频繁地落在城市里，直到有一天，他母亲在阳台上晒衣服时，抬头看到了盘旋在屋顶上空的轰炸机，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得不走了。

联系好跨越边境的车辆，Ahmad准备好行李在家等待接头人，每天他都会检查一遍行李，确保自己把重要的东西都带上了。然而，直到要走的那一刻，Ahmad才意识到要带上点什么来思念家乡。

他环顾房间，看到了一个黄黄的、软软的球，网球大小，球面上画着大大的笑脸，再普通不过，这是他准备下周侄子生日时要送的礼物，一共二十个。

伴随着窗外的爆炸声，下一颗炸弹随时可能落下，谁还有心情过生日收礼物呢，于是他从那些球中抽出一个，放进了行李箱。

2014年，Ahmad

2012年10月1日，Ahmad上了车，从叙利亚到土耳其，从阿颇勒到加济安泰普，在地图上看不过153公里，也就是深圳到广州的距离，但是他心里清楚，跨越的不是一条边境线那么简单。

我和Lea坐在Ahmad家的沙发上，听他说起往事，尽管有许多想问的问题，但不想打断他对家园的回忆，当晚的加济安泰普难得地下了大雨，雷声轰响，闪电打在对面的建筑物上，整个天空都亮了，Ahmad让我们来窗边，看对面的房子。

“你看到那栋似乎要被闪电击中的房子了吗？我去年住在那儿。”Ahmad刚来土耳其时在另一所大学当老师，也是教英语。原本以为生活就此安定下来，直到去年冬天，学校说只有欧美来的英语老师才能获得免费住宿，没有钱支付房租的他只好换了一份酬劳低一些，但提供免费教师公寓的工作。

那个时候唯一陪着他度过难关的，还是那个不会变的笑脸球，他把笑脸放在房子最显眼的地方，提醒自己每天都要开心一些、乐观一些。

“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他起个名字，他陪了我那么久。”Ahmad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问我和Lea，这让我觉得他肚子里也有个球。

“不如我们就叫它ball friend吧，I don’t have a boyfriend but I have a ball friend.”大家都笑了，刚才有些悲伤的气氛渐渐散去。

“其实，我还带了另一样东西。”Ahmad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串钥匙，直盯着没有抬头。那是他在叙利亚的房门钥匙，许多叙利亚人离开家时都带了这样一串钥匙，希望能有一天回到家乡，家还在，自己能开门回家。

2020年春，阿勒颇街头

我看不得别人难过，当下就跟Ahmad许下承诺，有一天要去帮他看看曾经的家，但双方都没说这个事情要如何践行、什么时候践行，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其实不容易。

2020年春节前，我从朋友处得知可以搞定叙利亚签证的方法，一拍脑门就把事情决定了，1月30日是Ahmad的生日，我给他发了一个消息，“你猜我在哪里呀？”得知我在阿勒颇后，他完全不敢相信我竟然真的去履约一句“戏言”，他拿出“球朋友”，给我发了好几张自拍。

夏蛋与Ahmad的对话

根据Ahmad的指示，我到了Sukkari街区，寻找他的家，期间还因为看起来“形迹可疑”，被带到警察局去问话，经过一番波折，最终经过甜品店老板指点，站在了Ahmad家的楼下。我拾级而上，走到他位于顶层家，该怎么形容眼前的景象呢？

Ahmad的家几乎被完全炸毁，还留有两块墙壁，支撑着大门没有倒下，Ahmad印象中的书房、客厅，现如今都成了石块堆积的高危点。给Ahmad发了视频和照片，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想来也是需要时间消化其情绪。我不忍看太久，从包里掏出一个中国结挂在门边，就往楼下走，途中碰到Ahmad楼下家的小姑娘，她怯生生地问我，那个红色的东西是什么，我说不用担心是危险品，那是中国象征和平和幸福的物件，是我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