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假如明天我们注定要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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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Sunny

编辑｜渡十娘 Eric.T

美国决定还是要“封”微信，就在明天。

于是朋友圈里一片奔走相告，为防“失联”，电报群、ＷhatsApp群、Line群……还有人发现“惊天秘密”，说WeChat（微信）改成WeCom（微信企业版）就可以保存原来的好友了。我试了试，也一直还没弄清楚。

我来美国是1995年，微软刚刚出了Windows95。那是一个时代的革命，Windows的操作系统至此一直雄霸了几十年。我们也通过这个“窗口”慢慢看到了世界，慢慢打开了国门。

做留学生的时候很穷，每个月才不到一千美元的奖学金。但即使如此，还是要跟远在故乡的父母每周报个平安（我们不能想象现在的小朋友们一早起来就可以跟父母视频）。那时候电话费也很贵，打到中国差不多是1美元一分钟，对穷学生来说那真是“天价”，为了获得更多的通话时间，留学生们往往一年要转几次电话公司，因为每转一次，都会收到一张“转会支票”，这样就可以付上一家公司的电话费了。

爸爸妈妈也很体恤我们，知道电话贵，每周都会写信，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事情，在厚厚的家书里千叮咛万嘱咐。而预约好的通话时间，往往刚拿起电话就搁下了。还有一些更节省的同学，约好时间电话铃响三声不用接。算是报过平安了。

那时候我们一门心思就想早点毕业，毕业了可以早点找工作，找到工作了可以早点办绿卡，办完绿卡我们可以早点申请父母来美国……

一代华人留学生的美国梦就是这样简单。但谁也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今天的中国如一觉醒来的睡狮，以短短三十年的时间，竟然翻天覆地造出了一个“新”中国：假如你很久没有回家乡，恐怕早就不认识了（相比来说，我二十年后重回波士顿，连以前喜欢吃午餐的中餐馆都还原封不动地存在着）。让留学生们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父母们根本不再稀罕你们办什么移民：他们趁你埋头苦读混绿卡的当儿，改造了宅基地，或者拆迁分到了好几套新房子，更有有投资眼光的，还悄悄给你在家乡买了养老房（他们也没想到，不到十年房子可以翻将近十倍）；他们的工资也坐了火箭般往上蹿，他们渐渐不再去cash你寄回去的支票，常常还托别人捎点你爱吃的土特产来让你解解馋。

等到身份落定，你第一件事就是拖家带口“荣归故里”：这才发现，这“乡音未改鬓毛衰”不是讲讲的。故乡已是他乡。一次次聚餐圆桌上的豪气冲天，让你忽然自惭形秽：我奋斗了那么多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以为自己一路向上到了“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扎根，回来一看，才知道“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原来是这样的。

眼不见心不烦。擅长比较热爱比较一生都想赢的国民对于身边呼啸而来的日新月异此刻只有苦笑嘿嘿。直到互联网铺天盖地，让你无处逃遁。

微信，就这样不知不觉渗透到了你的生活中。不信你调查一下，海外华人可以没有推特账号没有FB账号，没有电报WhatsApp账号，但绝不能没有微信账号！Why？因为那是和你的过去最后的，唯一的联络。

众所周知，一个互联网公司获得一个新用户的成本要远远低于把他们从另一个类似软件中拉过来的成本。但微信几乎是个奇迹，也不知道张小龙有啥魔法，一夜之间，大家就开始纷纷聚集起来。我们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款类似陌陌的小朋友撩妹软件，万万没想到，日后它粉墨登场，竟然可以被写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史册。

我告别微博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当我发现我讲的话不会再被乱七八糟的人吐口水的时候，我已经秒粉朋友圈这个功能了：我不需要更多人看到，我只需要对的人看到就可以了。

所以，从微博到微信，我让自己的社交圈紧缩一层。也屏蔽了很多不必要的烦恼。此后若干年，微信陪伴我度过了很多业余时间和工作时间，也帮我找回了很多“失联”的老朋友。无论我住在上海还是住在波士顿，“天涯若比邻”的感觉满满的。

直到2019年年底。

微信圈的第一次割裂是突然之间大家争起来：病毒到底哪里来的？要知道微信监督功能强大，所以面对“美军投毒”论，即使你有无数条这里看得见的新闻可以抛过去，但其实还是百口莫辨的。海外华人刚刚才拼尽全力把超市乃至自己单位额度里的防护用品全部买空然后寄到武汉，转眼就躺枪变成“投毒者”，还没醒过来，又被一句：祖国建设你不在，千里投毒你最快”噎住了。怪谁呢？只能问自己：时间都去哪儿了呢？

退群。愤怒、遗憾、无奈。那段时间，家庭群，同学群，朋友群，一个个退去。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如果连至爱亲朋都不能解释清楚，更何况芸芸众生呢？也罢。

说好了打完上半场还要打下半场。大家只能默默擦拭了伤口，继续投入到抗疫中，没想到，这一回家，就是大半年了，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而微信，更成了必不可少的交流途径。

本来要飞来探亲的父母，无法成行；本来要去探望的年迈双亲现在也只能视频解渴。好在那么多年靠电话铃声报平安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何况现在还能毫无收费压力地跟爸妈聊聊聊呢？

更要感谢微信的是，因为它的存在，我们不仅有了口罩团购群；抗疫信息群；甚至还组织了本镇居民安全群（由持枪的镇民们，当然是华人，组织起来随时准备帮助可能因疫情受到攻击的华裔家庭。听起来都很温暖。）；我们更度过了整整四个月无需出门买菜完全依赖附近的几家餐厅和超市轮流送货上门的服务。当然，仅限于华人商家：他们有条不紊地组织附近的镇每周安排不同的路线送货上门。一度让我恍惚是否回到了上海盒马鲜生每天送菜的情形了。

但与此同时，也发现微信上充斥着各种谣言，一如所有社交媒体。大家渐渐学会了一个关键词：带节奏。看多了，也就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说什么事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家吃了小猪的瓜，吃了鲍毓敏的瓜，还参与讨论了“方方到底有没有给海外敌对势力递刀子”。直到BLM运动轰轰烈烈开始。

这是继“美军投毒”论后的朋友圈再一次大割裂。以耶鲁女生为代表的华二代们站出来指责他们的父母：不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在“父母命，需静听”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华一代面对这样的指责之愤怒程度，你懂的。

于是，孩子们说华人要团结要参政，爸妈们回一句：你有今天，难道不是我努力的结果？（就差没说，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中国四线小城里的应考生呢）孩子们说，黑人的命也是命（对哦，哪个命不是命啊？）父母们愤然一句：黑命贵？！我们华人的命不贵吗？！我们才应该是黄命贵。要不你搬到黑人区去！

嘘嘘嘘！孩子们吓坏了！爸妈们虽然有博士学位，但美国的基础教育（主要是美式洗脑教育)却是缺失的：这种明显种族歧视的言论在中文媒体说说也就算了，如果一旦不小心漏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啊……事事强调政治正确不好，但一味政治不正确难道就好么？

微信各种群又是一阵撕咬。老规矩：拉黑，退群。

都说2020是魔幻的一年，你哪里也不用去，住在微信里就可以洞察天下了：各类公众号们满满鸡血，从纽约“尸横遍野”到芝加哥“暴乱街头”，再从“加州火光满天”到“明尼苏达跪倒一片”……忽然之间令我们有些恍惚了：难道我们住在另外一个假美国？

本来以为大家吵吵闹闹终究要过去，聊聊女人三十而已如何乘风破浪将成为常态，没想到这一下子，就要“封”：原以为自己在“自由世界”住太久言语控制不住分寸会出格被中国WJ封号；没想到这一次却是被美国总统“封”了。只是有一点我很不明白：要说TT是小粉红们的阵地，微信则完全是川总统连任的武器啊！川粉们无处不在的投递，微信就是最大的集结号平台！难道是为了以示公允让川粉们散了？还是在下更大的一盘棋呢？

Anyway，对于我这样的政治白痴，到现在哪个党是谁还没有分清楚的，因为被骚扰得有点愤怒所以决定“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了。

微信要被“封”，我默默地把零钱转进了钱包，在朋友圈留下Email地址。想要找到我的自然会有办法不失联，本来就无所谓地存在在我的世界里的，那就让他更加无所谓吧。

至于那些留在微信空间里的“过去”，如果来不及备份，那就让它永远地随风而去吧。想想我的互联网生涯迄今已经25年了，写下的文字是数以百万计的。有时候无聊搜索自己的文章，发现竟然也被冠了别人的名字。事实上，每一次即时通讯软件的更新，也都会有意无意“失联”一些朋友。但我总是相信，能走到一起的人，是永远不会失联的。你所认为最美好的东西，其实在它发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成了过去。

一切都是浮云。每一次“失联”其实都是你重新生活的开始。人生不需要那么多时间消耗在无谓的你对我错中，也不需要那么多点赞来证明你生活得比别人精彩。我看书写字追剧，要的都是让自己更加赏心悦目。虽然我也愿意我们彼此在“辩论”的过程中习得智慧。但遗憾的是，你我站在世界上最伟大的防火墙两端：墙内墙外，看到的都不是百分百“真相”，如盲人摸象，如两小儿辩日，无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想说服彼此，那又何必？！如此看来，被“封”之后，大家分流而去也并非不是好事。过去的总会过去，就如那远去的背影，还有那句：”不必追"。

微信将“封”，愿你岁月静好。

P.S.刚发完，又说不封了。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