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亲眼一见“维纳斯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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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陈茶

编辑｜渡十娘 Eric.T

看见了《维纳斯的诞生》

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画廊（Uffizi Galler）第10-14号展室，与世界名画中的名画、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画家包提柴尼（Sandro Botticeli）的杰作《维纳斯的诞生》（The Birth of Venus）迎面相遇时，我没有经历我所期待的震撼──而两天前，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内，我曾被那震撼轰然击倒。

梵蒂冈圣保罗大教堂内庭一角

漫行在金壁辉煌、美艳绝伦的圣殿中，想要放声一哭的冲动，在抬头仰望、侧首环顾的瞬间里，时时追击着我。曾经有一刻，我想我应该跪下来。我捏着微酸的鼻子想，也许只有对这些人类文明登峰造极的结晶，亲行膜拜之礼，才能宁息心间澎湃的涌潮。

站在贝壳里、从海中升起的维纳斯，微侧着头和丰满圆润的裸体，正由飘飞在玫瑰花雨中的风神，吹拂到岸上。当她正要踏上陆地时，四季女神（一说林野女神）展开浅洋红色的花斗篷，迎接着她。维纳斯浅黄的金发在风中翻飞着，年轻姣好的面容纯洁无邪，神情闲适慵懒。我站下来，朝她点头微笑，心里那平静而温暖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位熟悉得不需要客套的老朋友。

维娜斯

是的，我不时见到她妙曼的身影和清纯的容颜：在EHGombrich风靡全球的《艺术的故事》里；在各种有关西方艺术史的文字中；在硅谷那家我喜欢的意大利餐厅的菜单封面上我甚至在自己那本男主角是画家的长篇小说处女作里，议论过她、描摹过她。与罗马斗兽场一样，因了对她年深日久的崇拜和向往、在意念中曾有过的反复想象，她早已从圣坛上走下来，贴近了我的心。因为熟悉，我甚至不曾渴望过相遇的机缘，一如对神交多年的贵人。

导游是一位四十多岁、很有书卷气的意大利男人，头发有点花白了，梳理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米色厚毛衣，那针脚看得出是手织的，外套一件橄榄绿棉布夹克衫。听我说来自旧金山湾区，便说他去过旧金山的北滩──小意大利区，我们相视一笑。我想他或许是社区学院里教授艺术类课程的讲师，因为他老让我想起那年在新墨西哥大学修素描课时的老师。他从地中海的游轮上接的是小团队，一个月一次，每次只带十四人，一日游的费用是每人三百一十美元，所以我猜想他是业余出来挣点外快的。因对人家的文化不熟，未敢造次细问。

弗罗伦萨乌菲兹画廊

导游在熙攘的人群中，提起声来解说维娜斯。跟那些大型的现代化博物馆相比，这座始建于1581年、原为当年富强的梅迪奇家族所有的私人画廊，画室都不大。这时，周边同时响起了日语、法语团的解说。

我听出导游的故事，跟我在艺术史读本里看过的版本出入不大，就退出来，独自端详起眼前的画作。《维纳斯的诞生》正对画室的正门，172.5X278.5公分的画，独占了一面墙。我注意到，真迹的色调比我所见过的印刷品都要淡很多，这个发现，让我有点惊讶。

印刷品给人的印象是艳丽的，在它们那里，维纳斯的发色几乎是金红的。而真迹却象打了一层柔光，冲掉了浓烈的艳影，整个画面竟像是粉色的。维纳斯翻飞在空中的美发，明显是纯粹的浅金色。包提柴尼的维纳斯是这样美丽，人物造型没有一点的生硬感。画家承袭了十四世纪优秀画作体态柔美、衣装雅致的传统风格，并突破了前期画家在把握透视、造型技巧上的困境，他画笔下的人物动态优雅而富于韵律，画面丰满、层次分明，美得让人忽视了维纳斯那长得不自然的脖子和过斜的肩膀，以及左臂跟躯体不太合谐的连结。

这幅画的题材，亦让包提柴尼在同期画家里显得非常特别。它不是宗教传说，而是古典神话，迎合了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人想从古典神话的美丽中探询深奥真理的心理。同一画室还有包提柴尼的其它名作，其中有华美艳丽的“Primavera”和“Pallas The Centaur”。“Primavera”跟维纳斯这幅应该算是姐妹篇，上面有天使、春神、维纳斯等。

Primavera

Pallas The Centaur

转身过来，听到导游提到，解说的一种，是各个人物代表着自然界的春、夏、秋、冬，象征生命的过程。后来看到资料中说，最新的解读是“欢庆艺术的解放”。我一向对寻求艺术作品的意义持怀疑态度，也就姑妄听之。

乌菲兹博物馆走廊

从画室出来，行走在乌菲兹画廊宽大直长、采光不明的走廊里，一时有点不知今夕何年。走廊两侧排列着各种雕塑，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人物肖像油画，天花板上原木横梁隔出的一方方天地里，全是精描细绘的各式画案，有人物、器物、花草。乌菲兹画廊从外观到内景，一派不动声色的灰米色调，配上门窗上原木的深棕，在它脚下文化广场上鼎沸的人声、艳阳下的鸽哨和气势逼人的雕塑阵仗、喷泉的衬托下，更显得从容不迫，气自芳华。

乌菲兹博物馆内庭一角

从走廊尽头高大的窗口望出去，沿河是一道曲折绵长的廊桥，当年是富可敌国的梅迪奇家族的私家专道，它穿过半个城区的闹世，直通远处山顶的家族别塾。而画廊此址，当年曾作为梅迪奇家族的办公地点和艺术品收藏处。从事金融业的梅迪奇家族，当年资助过包括米开朗基罗在内的众多杰出的艺术家，使他们给人类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梅迪奇家族当年的私家专道

包提柴尼也是在梅迪奇家族的资助下，完成了他的那些传世画作，包括举世闻名的《维纳斯的诞生》。可见欧洲的文化传统里，不想被时间淹没的富豪们很清楚，他们的名声只能靠文学和艺术留存，资助文艺的历史渊远流长。而如今常听到艺术家们清谈为艺术而艺术，仿佛艺术跟市场是不能调和的，面对这些大师们从命而作的传世珍品，问题的答案，却似乎变得简单起来。

离开乌菲兹之前，在它的书店里买下一本厚厚的画廊藏品介绍。封面正是维娜斯那张纯洁无邪的脸。

车子行驶在佛罗伦萨窄小的街道上，我的眼睛一直忙着寻找另一位老朋友──徐志摩笔下的翡冷翠的踪影。一切都是老旧的，连街屋上的墙石都发着黑黑的霉光，四处是厚沉的冷色，却不让人感到苍凉。天暗下来，飘起了雨。回眸间，看到了远处佛罗伦萨教堂那个米开朗基罗设计的大圆顶，还有它旁边雄伟壮丽的钟楼。

弗罗伦萨天际线

近处的路边，是一些简易失修的房屋。街边的路灯杆上，“2004年包提柴尼特展”的广告牌子被绳子潦草地绑挂着，维纳斯微侧着脸，无邪地看着路人，风吹过来，她便在雨中萧索地抖动。这一切，再次让我在心里说，我真是喜欢意大利的。她像一位良家妇人，带着维纳斯那样闲适的面色，本份地斜卧在自家天井里千年流水不断的喷泉下。她真的很老了，却没有色衰，但又不是“风韵犹存”。她让我想起水洗过的丝绸，退了光泽，漂去艳色，抓在手里，丝绸的质感却未减半分，远远地看去，仍泛出黯淡的、若有若无的丝质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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