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民国时的爱情，漫漫时光中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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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Jerry Wang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Jerry Wang，台巴子，上海女婿，美国东岸某金融公司工程师。公忙之余喜务诸般不正之业，于杂文写作杂书阅读尤有心得。

明月千里寄相思

从幼年时起，就知道外公喜欢中秋、喜欢月亮、喜欢吟苏轼的《水调歌头》、喜欢唱《明月千里寄相思》。当时年纪太小，只当是老人家想聊发一下少年狂，在儿孙辈面前耍帅再当一回文青。一直到外公故去多年，才在其他长辈那里了解到，当年满头白发抬眼望月的外公，心里想的恐怕不是东坡先生的天上宫阙，而是大洋彼岸一位少女在湖中扁舟的身影。

这位当年的少女生于1903年，比外公小两岁。她和外公成为事业上的伙伴是1930年的事，当时两人都已经从日本留学回国数年。外公当时已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蚕丝工业专家，少女则原本就是制丝专业出身，又是第一个在农村试验招募女工、一脑子现代管理思想的前卫女性，两人一拍即合。这样的密切合作关系一直持续到中日开战的1937年，才终于被迫中止。

但是1930年时29岁的青年外公和年方27岁的少女，当然不会只是事业上的伙伴。

他们第一次在湖中乘船赏月是哪一年已不可考，但是应当约莫就在1930年后不久。是年中秋，明月当空，湖中波澜不兴，小舟中两人竟夜欢谈，数小时间从兴高采烈、指手画脚，直到两人对望、寂然无语，耳中只听到水花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那一刻瞬间，在外公的心中留下了几十年的印记，那一年的月光，从此随他一生。

但这个故事注定不会有观众期待的结局。

外公十五岁那年就被许亲成婚，外婆当年则是个已经十八岁的姑娘，虽然家中家道殷实，却从来没有读过书、识过字。外公是个孝子，成年后也不曾埋怨过父母安排的媒妁之言。在日本留学期间，愿意把外公当徐志摩、自己当陆小曼的各路中日美女当真不少，但外公却甘当胆小的胡适，从不曾负过自己留在乡下、大字不识的糟糠之妻。

1930年的外公

直到他遇上了那个洒满一身月光的少女。

少女等着外公，从27岁等到37岁，又从37岁等到快47岁，等来了另一场恶战，等来了终究必须面对的别离。外公对少女说，还是嫁了吧。你当年女子学校的校长郑先生，年纪虽然大些，但人很好，是个君子。嫁给他，让他照顾你吧。她伸出双手握住外公的右手不说话，两眼满满的泪水。据外公说，那是他们第一次肌肤上的接触。

那以后，是四十年海峡两岸的隔离。四十年后从海外辗转来了一封信，措辞小心慎微，没有船、没有湖、没有月光。

费达生亲笔书信

数年后外公去世、埋骨台湾，没有再踏上大陆故土一步。信的主人则得享高寿，直到2005年方才去世。

这位让外公念念不忘的月光少女，名叫费达生。在今日的台湾，恐怕少有人听说过她。但她在对岸还是小有些名气的。在她的家乡，她有个绰号叫"蚕花娘娘"。因为她对蚕丝工业和改善农村妇女生活条件的贡献，在她过世前还有人特别为她拍了一部得过奖的纪录片。

费达生年轻时候

郑辟疆与费达生新婚时合影

她还有一位弟弟，名气后来比她响得多，就是文革后当过四人帮审判员之一的民国知名社会学者费孝通。他和姐姐同一年过世。

这些故事，当然是外公这边的一面之词，我没有任何对费家不敬之意。费达生后来和郑辟疆校长相守一生，婚姻幸福，也是外公希望看到的圆满结局。只是作为外公的孙辈，在2020年的中秋之夜抬头望见异国的明月，很难不想起九十年前、八千英里之外，湖中小舟里青年外公起伏的心潮，和那位少女眼中的月光。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费达生简介：我国著名的蚕丝专家，九三学社成员，原苏州市政协副主席、苏州丝绸工学院副院长费达生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05年8月12日在苏州逝世，享年103岁。她创建的吴江县开弦弓村生丝精制运销合作社，是中国较早的乡村工业。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她为全面提高蚕丝业，做了大量工作。晚年她总结经验，提出建立桑蚕丝绸的系统观点，对促进全行业的协调发展，起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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