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美国人要打来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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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吴澧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吴澧，旅美博士，现在国际研究机构工作。文章曾发表在《南方周末》、《财新》周刊等国内报刊。

美国人打来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这两年来，又是贸易纠纷又是疫情甩锅的，中美关系急转而下。国内一大堆人叫嚷战争要来了，诸如《今天，美国动手了，抛弃幻想，中美终将来临的碰撞！》之类公众号文章，“在当前的形势下，我国与美国爆发热战的可能性同样是前所未有的”这种论调，网上遍地都是。

甚至连不算太激进的原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郑永年，也在《比自由落体还糟糕的中美关系》一文中说：现在“只有政治、没有政策，或者说政治已经完全取代了政策。……如果没有有效的政策，来化解政治所造成的问题，两国政治就会走向最坏的形式，即战争。”

激动不激动？肾上腺素要不要大爆发了？

战争没怎么见过，但要说战争叫嚣，鄙人痴长几岁，实在是听到耳朵起茧。文革期间，村头高音大喇叭天天播叫“要打仗了”；“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号，刷在村民院墙上十年不变。郑永年1962年大陆生人，按理说应该记得我们有过一个打、打、打的时代——今天要打美帝国主义，明天要打苏联修正主义，后天要打日本军国主义——居然他还这么大惊小怪。

记得曾经看过陈毅元帅一场记者招待会录像。元帅去世前，一直是他做外交部长。1965年国庆前夕的记者招待会上，谈到美国在越南扩大轰炸，元帅摘下墨镜——据说元帅眼神太凶，周恩来总理建议他戴着墨镜遮掩一下——狠声说道：“我们等候美帝国主义打进来，已经等了十六年。我的头发都等白了。或许我没有这种幸运能看到美帝国主义打进中国，我的儿子会看到，他们也会坚决打下去。”

《人民日报》1965年5月10日公布的准备与美国打仗四政策

1965年的形势或曰1965年的宣传，比现在紧张吧？打起来了吗？陈毅元帅到底还是没有那个“幸运”见到美国打进来。

两年贸易纠纷就要打仗？贸易纠纷又不是没发生过。

我们通常读的《鲁滨逊漂流记》，只是该书第一部分，之后还有再次出海的“二漂”和对历次海外冒险的“反思”。在“二漂”里，鲁滨逊到了广东，被当地商人欺骗，又被大清官员侮辱。鲁先生在“反思”里大骂清清，说清清卖给英英的都是垃圾，贸易入超把英英的银银都赚走了，廉价棉布的倾销搞得英英穷人丢掉工厂工作。作者丹尼尔·笛福当时在英国很有影响，他的《鲁滨逊漂流记》，识字的人都读过。有他一份督促功劳，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项法案，为了鼓励本国的毛织和丝绸工业并保护穷人的工作权力，禁止清朝棉布进口。

是不是觉得笛福完全就在抄袭特朗普？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只有今人演旧史。

鲁滨逊“反思”的出版和通过上述法案，都在1720年。鸦片战争哪一年？1840年。中间隔了一百二十年。中美才打了两年贸易纠纷，有人已经大惊小怪担心要热战了。

为什么中间要隔一百二十年？因为当时曾在中国传教的耶稣会教士，在西方讲了清清大量好话，那是比欧洲更文明的社会。英国在那时不算怎么民主，但是王室和议会也不能在毫无民意的时候派舰队去广东，毕竟老百姓要出军费的。要到英商被大清官府欺了哭告无门的消息大量传回英国，1792年乔治·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的建交使团也被清廷驳回，民间善意才逐渐消散。

即使如此，从马戛尔尼伯爵灰溜溜回国，到鸦片战争爆发，仍然要走48年。

英国流行讽刺画家James Gillray的马戛尔尼觐见图。注意此图创作在代表团出发之前，表明公众对清廷的想象已经趋向负面。

现在特朗普开始像笛福一样批评中国，但美国民间对于中国和中国人的善意，则远远不到消散之时。

美美在十九世纪对华人无好感，因为那时的低文化华工融入不了阿美「大熔炉」，所以就有1882年的排华法案，禁止华人移民美国。但到上世纪40年代，大陆华人精英开始在美国定居。建筑师贝聿铭和得了诺贝尔物理奖的杨振宁、李政道等人，逐步改变了美国人的印象。这种改变甚至惠及下层，美美觉得中国人勤奋聪明，唐人街的学校教师愿意给予中餐馆厨子的子女更多关注，厨子的子女也开始能读大学然后去硅谷当工程师。

到了70年代，华裔已是准白人。《纽约时报》1970年12月13日有篇头版长文，就是报道华人和日本人已经不受歧视，在职场和住房等方面享受白人待遇。华裔摆脱歧视，以黑人为主的民权运动助了一把力，但主要是民国精英移民美国的功劳。

贝聿铭设计的肯尼迪总统图书馆。肯尼迪是很受美国人爱载的总统。其夫人在1964年选择了贝聿铭为设计师。黑白和谐的设计体现了肯尼迪对民权进步的贡献。

某年在南方旅行。在一个乡村中餐馆吃饭，很少见到同胞的老板陪座。说到当地三K党很活跃，我问对你们有没有影响？他说三K党头目常来吃饭，告他不要怕。头目说他们反对黑黑不劳动吃福利，但他们很欣赏华人的勤奋。头目说他会保护华人，如果阿黑骚扰，尽管告诉他。很多人只知道美国有“白人至上”团体，却不知道这些团体的头目喜欢娶亚裔女子。《纽约时报》2018年1月7日有篇文章谈论这问题，列举了几个娶了亚裔的著名头目。据说亚裔女子更匹配他们的基督教传统价值，也能为他们清洗“歧视少数族裔”的污名。虽说这种“善意”但华人有点尴尬。

民间之外，官场上也有很多人知道，自尼克松1972年访华破冰以来，在越战后期、美苏对峙阿富汗、1991年第一次海湾战争和小布什反恐战争中，中美其实是半同盟。1979年中国攻打越南的时候，美国也提供中苏、中蒙边境苏军调动的卫星情报。这些老人相信，美国在很多国际问题上需要中国协助。

最近，就有一位这样的老人，忧心忡忡地说：我们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与中国各级机构的沟通渠道，在特朗普手里都断掉了。他很担心美国政府的真实意图不能准确传递至北京高层，从而误判美国的某些行动。

当然，美国也有鼓吹“必有一战”的人。最著名的，大概要算哈佛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他的《命定必战：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一书，常被“必有一战”者引用。其实书名是标题党。该书第四部分，也是最后一部分，标题为“战争并非不可避免”(Why War Is Not Inevitable)，还罗列了十二点和平提示，比如以前的“修昔底德陷阱”事态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核武器——命定互相毁灭的结局使得核大国间的战争变得毫无意义。

艾利森和平提示之十一：谨防那些会把你拖入战争的盟友。中国现在已经不再有这号“盟国”；美国则要当心日韩等的“致命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