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巴黎左岸再无吉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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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绿骑士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绿骑士，原名陈重馨。广东省台山人，香港出生，毕业于香港大学。后赴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及于罗浮学院修读美术史。1977年起居于法国。曾于欧亚美加举行个展或群展。著有散文、小说集：《绿骑士之歌》、《棉衣》、《壶底咖啡店》、《深山薄雪草》、《石梦》、《哑筝之醒》，《花都调色板》、《神秘旅程》。诗画集：《悠扬四季》。儿童故事三本。法文诗画集五册。近年致力于诗与画的配合创作。

时代将军手起刀落

“巴黎风筝”系列

作者：绿骑士

吉伯特书店温暖又明亮的深鹅黄色招牌，潇洒的青年人头像

去年底消息传出来时，平日不甚多愁善感的我也不禁一阵心酸，希望是谣传。而事实来到眼前：岸立了在巴黎左岸130多年的吉伯特书店（Gilbert Jeune)，会在今年三月底结业。

在法囯，当全民视焦集中于新冠破两百万感染数之际，这件新闻仍成为头条，文化界同声一哭，叹一个巨人倒下了。

书业踏进不归的寒冬已是人所共知。连法国文化灵魂地带的拉丁区，也是时装店与食肆如火山溶岩漫延，书局和画廊一间间被取代，已见怪不怪。为什么今次这间书店倒闭会如此震憾？不但因它是全巴黎最重要的书店之一，而最宝贵的是这儿藴留着无数人的流金岁月，更是巴黎数代传承的历史回忆，它的消逝是文化元气受伤的疼痛。

盛筵的主要舞台

吉伯特的位置非常瞩目，在塞纳河边与圣母院斜斜隔岸，这十字路口常涌满当地人与游客。抬首便会见到那座五层古色古香的旗舰店，立在圣米修（Saint- Michel）大道的起点处，六间分店布在附近。

各店门楣上的招牌都是温暖又明亮的深鹅黄色，到处都见到那个长髪轻飘、潇洒的青年人头像标志，正是福楼拜长篇小说《感情教育，一个青年人的肖像》的男主角，活生生地走到街头了，随和得像会在转角处与你碰面。他那从没有老去的微笑，其实悄悄地伴着许多人回忆中永远的青春，都深深溶了进巴黎的呼吸。走在这儿，像走在这书店的领土中，已成地标。日子久了，使人误信它像路边两行高大的梧桐树，会永远一季季生长。

1886年，来自法国南部的文学教授约瑟夫吉伯特（Joseph Gibert）在这儿创办了一间以卖教科书为主的书店，后由两个儿子接手。发展到包罗各种学科，而一直保存着亲民的买卖旧书部门，莘莘学子和穷书生都可找到所需所爱，是知识普及的象征。

这儿近着索邦文学院，更有好些高等学府和名校。是全国书店与出版社最密集之处，又布满电影院，剧院，咖啡店。街头有人卖诗，小餐馆有人进来卖花⋯⋯。无数约会、重逢、偶遇，梦的萌芽生长⋯⋯许多在巴黎渡过年轻岁月的人，都像在血脉中留下了梧桐叶的呼唤。

海明威説：「巴黎是个可以移动的盛筵。」此处就是这盛筵的主要舞台。

当年李金发形容为「贫民窟」的这区，现在是黄金地带。热闹中漫着吊儿郎、无可捉摸的诗意。无数作家都是过客。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留法的中囯学子如巴金、常书鸿等等无不是在这儿活动，定会在这书店街头留下足迹。

笔者在美专的学生时代，上午埋首画室，下午便沿河岸走一段路到一间画廊兼职，下班后又回美专上理论课，每天经过这店和莎士比亚书店两次，自然是常客。

这些年来，小小的莎店已成旅游景点，连大妈团也涌着到门前拍下到此一游的纪念照。而庞然的吉伯特书店并无此种风头。它不是明星，只是一代代人的老朋友。我离开了学校后也常爱到这区溜达，更往往是与友人约会的地点。店前设有的户外书档，丰富多姿，气氛随和亲近。我每次都早些到达，挤在人潮中埋头于缤纷书堆，蓦然回首，那人正在，书本丛生处，感觉非常愉悦。现在竟变成书本阑珊处。

树若有情时

近两年不断的游行暴乱恐袭，使这书店受到严重威胁。网络购书与电子书是致命的血癌，而疫情是使它没顶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时代将军手起刀落，文化巨人头颅滚地。拉丁区塞纳河边没有了吉伯特书店，这区的面貌改变了，灵魂也被砍掉了。

吉伯特有间分店出售后变身为“家乐福”

售出的店子中，有一间成为了香水店；一间变作“家乐福”。这件事引起极大反应。《费加罗日报》一位作者声泪俱下的“悼文”，引发网上一百五十多万激动的回话与无数转发，有不少来自世界各地。有位芬兰作者甚至说：“自此再没有去巴黎的理由了。”

柴米油盐当然重要，诗人也不能只喝西北风，但仍不免使人恻恻然。主店被一个神秘投资者购买，以后的命运在他手中。有一说是为巴黎市政府所购，希望目的是保护文物。

自古以来文化不是在政权，便是在财团指掌里被搓圆按扁。我们等着，希望有奇迹。

近十多年来巴黎有27%的书店倒闭。喜见有些仍坚守阵营，定有自己的营业秘诀。而竟也有些小书店纷纷在住宅区开设，多是一些朝气勃勃的年轻人要实现一个理想，很受邻近居民欢迎。爱纸媒的仍有人在，在网页上浏览目录到底比不上在书店中的人气。封城期间，只有被列为「必需品」的店子才可营业，幸好书店属其中之一。谁不知道变迁是正常的？谁都要在新环境各自找新出路。只是，从此，只有在回想中才会见到那个长发青年永远年轻的微笑。

此刻春已近，圣米修大道上高朗的梧桐渐抽新笌，转眼便会叶荫溶溶。看来必须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说：「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若此。」原来它不是无情，只是看透。

本文删节版曾发表于《羊城晚报》副刊“花地”，完整版经作者授权“渡十娘”公众号独家推送，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