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書的情緣 --- 王昆侖的《紅樓夢人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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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王渝

编辑｜渡十娘

王渝，笔名夏云，台湾旅美诗人，作家，编辑。1975－1989年担任纽约《美洲华侨日报》副刊主编。多年来曾为香港“三联书店”，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诗选、微型小说以及留学生小说选集。1991－2011年担任《今天》编辑工作。2009－2016年为香港《大公报》撰写专栏《纽约抒怀》。著有《碰上的缘分》《古希腊神话英雄传》等小说，散文，翻译作品。

王渝近影

2019年十月在台北陳文發拿給我一本王昆侖的《紅樓夢人物論》。我喜出望外，因為我現在僅有的一本，已經被我翻閱了三十五年，封面書頁都出現了脫落，雖然我都細心地用玻璃膠紙粘貼好，捧在手上總感到忐忑不安。

《紅樓夢》裡面的人物都被曹雪芹寫活了，而王昆侖的評論不但精准又別有見地，且書寫因人而異，有的用史筆，有的是小品，有的是纏綿繁麗的詩篇。現在這裡就舉一個例子，看看他怎麼評說史湘雲。史湘雲大概是《紅樓夢》讀者都樂見的一個角色。王昆侖也稱讚她“在大觀園諸少女中能發出新鮮美麗不同流俗的光彩，就在於她既天真又熱情的性格”，甚至說“寶釵沒有她真情，黛玉沒有她渾厚”。然而當她勸說寶玉去接見賈雨村，甚至要他“為官作宰”、“應酬庶務”，王昆侖產生了質疑：為什麼湘雲能吟出黛玉式的詩句，卻說著寶釵式的語言呢？他得出的結論是：她畢竟思想不統一，感情也缺少深度，不能真正成為寶玉衷心繫戀的知己。他的這番評說既感性，能引起共鳴，又具理性觀察的細緻，能注意到別人忽視之處。

從周夢蝶手中搶來

連現在這本，我一共擁有過三本王昆侖的《紅樓夢人物論》了。第一本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有天我到周夢蝶的書攤去找他聊天，發現他埋頭專心地捧讀著一本書。他讀的正是《紅樓夢人物論》，只是當時書的封面上作者並非王昆侖而是松青。我搶過書來，飛快地讀了幾頁，緊緊地拿著不放了。夢蝶兄抿住嘴對著我笑，他一向都是這樣寬厚地容忍我的橫蠻。我問他松青是誰。他說此書他以前讀過，作者是太愚，並非松青。那時的台灣，凡是留在大陸作者的書都是禁書，於是這樣的書，書商盜印出售便捏造一個作者名字躲過檢查。這個松青顯然就是捏造出來的名字。我問他太愚是誰，他卻也不知道了。

這本從夢蝶兄那裡搶來的《紅樓夢人物論》，我一直視為珍寶，出國時也帶著。初到紐約有空我最愛去的是哥倫比亞大學中文圖書館，在台灣看不到的禁書，我在那裡狼吞虎嚥。當然我不會忘記追尋太愚的真身，終於找到他本名王昆侖，這些人物論是他四十年代在重慶所寫，發表在他夫人曹孟君主編的《現代婦女》上。

《紅樓夢》我百讀不厭，隨手翻開那裡便從那裡讀起來。讀完一段，會找這本《人物論》對照看，讓我覺得好像跟曹雪芹、王昆侖一起談天。

經陳白塵獲王昆侖寄贈簽名本

不幸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幾經搬遷這本《人物論》竟然不知所蹤了。我常常對著滿書架和到處亂堆的書刊發愣，想念它。這時國內著名的劇作家陳白塵應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的邀請來到美國。這個寫作計劃是由作家聶華苓和她的丈夫美國詩人保羅安格爾（Paul Angle）所創辦。訪問結束陳先生來到紐約，我時常陪伴他，也常常一起吃飯喝咖啡聊天。聊天中不知怎麼竟談起這本《人物論》，他告訴我此書近期再版了。他看我那麼喜愛此書，說他跟王昆侖相識，回去後會一定向王昆侖索取一本簽名本送我。我頓時覺得自己太好運了。果然，他回去不久我就收到王昆侖寄來的書。那份狂喜實在難以形容。書的內頁王先生寫道“王渝女士教正”，簽名王昆侖，還蓋了印章，寫明日期是“一九八四年秋于北京”。

這本《紅樓夢人物論》開篇是幾幅筆觸生動人物繪像，其中我最喜歡的是“黛玉葬花”，構圖簡單卻充滿了靈氣。書的封面正用了這張畫。封面的內頁則是王昆侖的手書，表達自己對保持了這麼多年稿件的珍愛。

後記是王昆侖的女兒王金陵所寫。文中提到書中的文章都已做了修正和重新組合。讀到這裡，我越發遺憾竟然丟失了原來那本。不然的話，我就可以兩本對照著讀了，那該會另有所獲吧？王金陵還寫到此書得以再版，是因為“許多熱心朋友不避煩勞，殷勤相助”，並特別提到“唯劉夢溪等同志用力特多”。我捧讀此書時，總對“劉夢溪等同志”心存極大感激。

還有一件最讓我欣喜的事，此書雖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在北京出版，卻是繁體字。我非常習慣簡體字，讀寫都沒問題。但是讀《紅樓夢》和評論《紅樓夢》的文章，我偏愛繁體。

陳文發給我的這本《紅樓夢人物論》，作者的名字是“王昆侖（太愚、松青）”。前言中談到北京再版的書，作者做過了修訂，但是接著說“我們這次重排的是修訂前的版本。”那麼這本跟我原來丟失的那本是同一版本了。拿在手上的這本，讓我有老友重逢的喜樂，不免深深地懷念起夢蝶兄來，而我想要兩種版本對照著讀的願望也可以滿足了。

2019年12月寫於紐約

本文曾在香港《明報月刊》2021年3月號刊載，經作者授權“渡十娘”公眾號獨家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