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熊景明：别愁离恨成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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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熊景明

编辑｜渡十娘

作者简介：熊景明，出生于昆明，70年代末移民香港。1988年至2007年，主持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工作，并从事农村社会研究，参与国际农村扶贫项目。近年在香港及大陆倡导“家史写作”。著有《家在云之南：忆双亲，记往事》（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

立立,

昨天又和一班北京来的客人到松仔园行山﹐我百去不厌。游人罕至的野径上﹐一朵朵磨菇大大方方挺立着﹐都像是有毒的﹐可以避过行人采撷﹐自生自灭。树荫浓浓挡住热气﹐蔽不了湿气﹐看来将告别又一个行山季节了。山林之行令客人们对香港有了截然不同的印象。每逢此场合﹐主人便夸口香港人均郊野公园面积﹐居世界大城市之冠。自然﹐港人中行山者的比例之小恐怕也可以名列前茅。不闻人声狗吠﹐处身山野之中﹐更能领略与享受未被侵扰的大自然万象。

行罢山﹐邀约众人来到家中。几位首都来的学者处庙堂之侧，对国事、天下事兴趣浓厚，从出走他乡的旧同僚到朱镕基品评一通﹐人人都有高见。有人说起四年前来中大开会﹐我也曾约他和数位远客到家中聚谈﹑晚餐。经他提起﹐才回想起几个镜头。中心访客多是匆匆相遇匆匆别﹔送旧客﹐迎新客﹐不及思量。很幸运地，曾与些在此停留数日或半年一载者﹐相处甚投趣，结为好友。即便如此﹐别离时﹐也只是道一声珍重﹐挥一挥手﹐或相拥片刻便走了。莫道今人无情﹐只因千山万水隔不断电话﹑电邮。“我发Email给你!”一句平常话令别愁离恨成追忆。

1997年8月去机场送你﹐回到家中﹐听不到“Mummy!”的应门声﹐心中怅然。地球不过转了半圈﹐你便向我报平安，欢快的声音拂落我满心的挂牵。按你的描述去想像你处的环境﹐第二天﹑第三天和每一天尽可将电邮短笺没头没脑地向你扔过去。当今的父母借着这个伟大发明令子女无所遁逃。

“断肠人在天涯”的情怀就快成为情感上的历史陈迹。上一代越洋留学的游子﹐大多不可幻想学成前访乡探望双亲﹐一年能通一次电话已属幸运。有位朋友离家八载﹐回乡前夕突梦母亲慈爱地走上前来。梦回﹐恸哭不止。在异国求学披荆斩棘受的困苦﹐少年长成青年所经历的挣扎﹑郁闷﹐无人可诉的委曲﹑哀怨﹐随泪水倾注﹐如江河之决堤。我的三舅1945年赴美留学﹐不仅为关山阻隔﹐战争﹑政治断了归路﹐一别二十八载。终返故乡之日﹐父母尸骨早已寒透。

家中兄弟姐妹一直等待他归来安葬父母骨灰。第二次访乡﹐三舅已六旬﹐手捧着骨灰瓶﹐从山下一步步爬上去﹐放声痛哭﹐数十年郁结心中的悲苦﹐未能报孝父母﹑国家的歉疚化成泪水。亲友莫不哀恸﹐哭声回荡山谷﹐份外凄切。想是外公外婆在天之灵回应﹐俄顷大雨如注。泥泞山路上举步艰难﹐泪水障目﹐跌跌绊绊。家人想从他手中接过骨灰瓶﹐三舅执意不从。

当今世上能随时用电子传讯的仍是少数﹐香港与北美都是地球村中富裕家庭﹐你我何其运幸﹐从中国大陆各地到沿海来出卖劳力的“打工妹”﹐一年只能回一趟家。穷困家乡不便通电话﹐离家的女孩在陌生环境中挨苦﹐许多人父母不识字﹐或连用文字倾诉的能力也没有﹐自己的苦楚只能和泪吞下。有一首《打工妹之歌》在沿海工厂里传抄﹐文字朴素感人﹐说尽思念父母乡亲之情。

没有离别的哀怨也就缺少别后重逢喜若狂的激动。我的大哥十九岁离开昆明﹐第一次回乡已廿四岁。我和弟弟去火车站接他﹐三人步行回家。大哥断断续续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是笑﹐不停地笑。弟妹俩一人紧紧挽住哥哥的一只手﹐生怕这只是做梦﹐担心他又走掉似的。直到今天﹐想起大哥﹐那年我们姐弟三人连蹦带跳带笑穿过昆明大街小巷的情景便重现﹐少了这一幕﹐大概彼此的关系也将不同。

古今中外多少动人故事﹐皆因“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对离情别恨的描述﹐是中国古文学宝藏中之珍品。最令人回肠荡气的莫过于蔡琰﹐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文姬生在汉朝衰败的年代﹐被入侵的匈奴虏走﹐逼为家室﹐生二子﹐多年后终得搭救返乡﹐但一对儿子不可带走。诗颇长﹐希望将来你心闲时﹐去慢慢品读﹐仅录四段在此﹕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胡儿号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得归来兮天从欲，再还汉国兮欢心足。心有怀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怪，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兮独罹此殃！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我们这一代不曾遭逢数年离乱﹑与亲人音讯隔绝之苦﹐但也经历种种挫折与磨难﹐也曾为思乡思亲而伤神﹑落泪。虽写不出这般肝肠寸断的悲情﹐尚能被作品感染。你们这一代幸运者﹐大概已不易引起共鸣。莫叹夜夜思君不见君﹐买张机票﹔不待望穿秋水﹐拨长途电话。不要埋怨年青人只会欣赏漫画与流行曲﹐当代人生活在浅薄的幸福之中。

即传即读的电子邮件与“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亲人来函相比﹐何等轻飘!长途电话从此抹去“才下心头﹐又上眉头”的相思悱恻。现代技术抚平了大悲大恸﹐也悄悄偷走人们心中的绵绵温情﹐款款恋意。世人摆脱相思苦﹐也失却人性中那一丝甘凉。

匆匆忙忙的现代都市人也没有多少时间静下来想念亲友﹑故人。这些年送圣诞卡的风俗东渐。精美的卡片消耗资源﹐究竟载着几多人情?现成的祝福是作家的还是送卡人的?我宁愿各人在节日里默默思念﹑祝福对方﹐或写封信送上支言片语。生活中﹐应该不仅像英国诗人提议的那样﹐稍停匆匆的脚步﹐倾听小鸟啼唱﹐留意野花芬芳﹐也让思绪飘绕﹐牵回逝去的岁月﹐带着爱意流向远方﹑近处﹐给今生今世有缘相逢的人。 Love, Mom
1998年5月

图片摄影：熊景明

本文作者熊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