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在首都华盛顿看一场摩登莎士比亚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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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茶

编辑｜渡十娘

前些天到首都华盛顿走了一圈。跟老师、朋友们欢聚之余，赏盛时的樱花，流连于喜爱的新旧博物馆，再一次体会到DC独特的文化氛围。其中一次独特的体验，是有幸得文友坚妮招待，看了一场特别的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

莎翁的名剧，过去都是看电影电视的演绎。除了看过高中生们表演的现场片段，印象没有到剧场里看过专业剧团的演出，所以除了小有兴奋之外，还特别认真地找来《威尼斯商人》剧本，复习起来。

话说《威尼斯商人》的剧情倒不复杂，它说的是——

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Antonio），为帮助好友巴萨尼奥（Bassanio）娶得波西亚（Portia），而与仇家——放高利贷的犹太人夏洛克（Shylock）借钱。答应若无法还钱，就割下自己的一磅肉抵债。不料，他的商船在海上遇险，因而无法如期还款，被夏洛克告上了法庭。

夏洛克因为一再遭受侮辱歧视，女儿洁西卡（Jessica）又跟人私奔而去，夏洛克怀着一腔愤恨，到威尼斯法庭应诉。他坚拒和解，坚决要按照借据条款，从安东尼奥身上割下一磅肉。剧情到此达到最高潮。

而在幽雅的贝尔蒙庄园，美丽富有的少女波西亚（Portia）一阵阵地叹息：她的终身大事必须取决于父亲生前设置的金、银、铅三个彩匣，选中正确彩匣的求婚者就是她的丈夫。波西亚为自己的婚姻自主权遭父权的剥夺而深感感到烦脑。好在她情意所钟的巴萨尼奥幸运地抽中了铅盒，两人终成眷属。

以上这体两条主要情节线在“法庭诉讼“这一幕中绞合起来。女扮男装，以法学博士身份出现在法庭的波西亚，在夏洛克举刀就要向安东尼奥刺去的时刻，大喊一声“等一下！“并向夏洛克指出，借据上只说了他可取安东尼奥的一磅肉，但可没说他能拿安东尼奥的一滴血。夏洛克当然做不到只割安东尼奥的肉而不令他流血，波西亚机智地救了丈夫好友安东尼奥的性命。

打赢官司后，波西亚恶作剧的向没在法庭上认出她的丈夫，讨了结婚戒指作为胜诉的酬劳，丈夫很不情愿地脱下了手中的戒子交出，待回家后，波西亚假意责怪他，引发一场逗乐般的争闹。全剧在巴萨尼奥的恍然大悟中，圆满落幕。

关键是莎翁的语言是古典英文，并不好读。很多词句，看着认识，读上去却上下承接不顺，让人理解起来似是而非，想象一下我们读中国古文时的情形，就能理会。为了不辜负坚妮的一片盛情，我要将功课做得更好，便又找来了梁实秋的译本——

梁实秋的译文是达意的，但是作为戏剧台词，却不够口语话，想象这样的台词用中文念出，雅致是没得说的，可是象人们日常的口语吗？不过古人也许就是这么说话的，也未可知：

话说终于到了看戏的夜晚。由坚妮开车，我们很顺利地就到离美国艺术博物馆不远的 Micheal R. Klein Theather。这是DC的莎士比亚戏剧团的本家剧院，它以长期为DC文化繁荣出钱出力的成功商人、著名慈善家 Micheal R. Klein的名字命名。剧场有四百多个座位，本季的《威尼斯商人》的演出日期是 3/22-4/17，非常热门，坚妮好不容易才订到3/31日的票。

这里离中国城很近。说起来神奇得很，我那年在NASA实习时，竟在马里兰大学附近的华商超市门口撞到在南宁学英文的同学阿钟，他那时正在马大数学系读博。他乡巧遇，阿钟热情地请我到中国城饮茶叙旧，那是我上次来到这里。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听说钟博士如今仍在DC地区，可惜这次没时间联系。愿他过得开心如意。

这回发现，除了那个大牌坊没变，整个华埠地区变得时尚多了。坚妮告诉我，其实DC政府对中国城的改造是去唐人化的，资本挤走了很多真正的中国商家，却开发出一片高价的新兴商业地产，给这一带的建筑安个中文牌名，就算仍是中国城了。因为时间不够，没有多看。印象是很多门面都还在关闭中，感觉疫情后的开放步子比加州的慢不少。

剧院周边的街灯杆上，挂着《威尼斯商人》剧的广告旗帜

进入剧场，惊讶地看到中老年观众竟占百分之八十左右，乐观点说，年轻人约占百分之二十，可见不朽的莎翁在网络时代也面临着观众老龄化问题了。剧场的防疫要求严格，除要求戴口罩外，还要认真检查疫苗注射证明。

观众基本是熟龄阶层

对我这样一个长期生活在加州的人而言，更有趣的是，一入场就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少数族裔身份。目力所及，就我和坚妮两位亚裔。坚妮从藤校布朗大学的创意写作专业毕业，长期双语写作，有此雅好很自然。我则是喜欢追求新鲜体验。后来还在观众席里只见过一两位我们的亚裔同类，且全是女性。按DC地区的族裔分布，亚裔并不少，而且文化程度也不低，可为什么在莎士比亚剧场里，却不见他们的踪影？我在旧金山湾区不时也会看戏听音乐，按我对湾区亚裔的了解，就算是莎翁剧的台词难懂，他们也绝不会来这么少人的。是湾区的亚裔更文艺吗？如果不是，怎么解释？想到从小就被人嫌总是“十万个为什么”，我赶紧提醒自己，看戏看戏，想这么多干嘛！

更出乎意料的是，演出开始，首先看到的是一群现代装扮的演员出场。

能想象这是在演莎翁剧吗？

我以为他们只是工作人员，大家要为“幕后英雄“鼓掌呢。没想到，灯暗下来，剧开演了。穿着耐克鞋，运动背心，Leggings , 牛仔裤的男女开始鱼贯登场，

你想象过，莎翁剧里的男女，是这个样子的吗？

还有这样的

金融家夏洛克（左）和威尼斯商人圣安东尼奥（左）是这样的

摩登的波西亚在倾诉自己的苦闷

女一号波西亚挑到了如意郎君巴萨尼奥。百老汇气息扑面而来。

舞美也非常简单，听他们嘴里的台词念起来了，我反应过来，他们是在演摩登版《威尼斯商人》。我第一次在剧场里看莎翁剧，就看到了这样的风景，实在是让人好一阵都没有回过神来。

想象中的那种中古气息完全没有出现。我之前想，就算听不懂，看看那些舞美和繁复华美的戏装也会很有意思，可这些都没有出现。

对比一下这些场景，感受如何？

波西亚选婿。上是古妆，下是这次的现场

法庭的场景。上下——古今。美国阿Sir都来啦！

著名的剜肉场景，上下——古今

这倒让全场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演员的表演上。以往类似的演出，舞台两边都会有投影显示台词，这回什么都没有。我注意到观众席上有人在不时地看手机里的台词，心里马上获得安慰，果然母语是英语的人们，也不见得能听明白“之乎者也”的古腔呢。

四百五十多个座位的剧场基本满座

通常剧团的舞美和服装，是演出成本的重要部分，更何况是演莎翁剧。在早年，这也是看点之一。早年的英国，人们的着装规格也是有严格规定的，平民和贵族之间，是连衣裳都不能通用的。王公贵族的华服，常常会成为遗产传承的。不少王公贵族的佣人会接到他们的主人作为遗产留给他们的贵族服装，却是不能穿用的。他们通常就将这些服饰出售，甚至是送给剧团，所以早年看戏，那些华贵的衣衫，是舞台的闪亮高光。

我在事后了解到，以现代的表演方式，演员着摩登的服装演出古典剧目，近年在欧美已越来越流行了。中国甚至也有穿中国古装眼莎剧的报道。所谓与时俱进，古为今用。英国人应该是这个改革的先行者，BBC播的莎翁剧，这种表演形式时有出现。更现代的说法是，这样的行为本身，更能体现莎翁剧作跨时代的经典意义，比如《威尼斯商人》里表现出的女性意识、仁慈的宽恕精神，今天仍是人类的理想追求。其对人性的表现和拷问，超越时空，永不过时。

主演夏洛克的演员是美国著名黑人演员John Douglas Thompson。他是1964年生于英国的牙买加人后裔，后在美国发展，曾获包括托尼奖在内的众多戏剧奖项，出演过众多的戏剧角色，被评论家认为是当代最优秀的莎翁剧作演绎者之一。坚妮还看过他主演的《奥赛罗》等。他的演技在《威尼斯商人》里一袭绝尘，其他角儿们确实大不如。

剧中的夏洛克

出演女一号波西亚的90后演员 Isabel Arraiza 是出演过热门电视剧的新秀，小有名气。她看上去很时尚，演得也很努力，但总体而言谈不上突出。扮演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的 Alfredo Narciso，也是出演过多部影视作品的资深演员，在剧中给人不错的印象。

法庭上女扮男装的波西亚

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

与莎翁其它的名剧相比，喜剧性质的《威尼斯商人》，内容和台词相对都比较容易为普通民众所理解，所以它一直是比较能为大众所欢迎的剧目。悲剧当然更深刻。这是另外的话题了。

疫情期间的观剧体验的当然特别，我们全程戴着坚妮专门准备的N95口罩，只在拍照时暂时取下。

中间休息的时候，出到厅里看到有T恤和书卖。书是我家里有的版本，T恤的图案都不错，却哪一款都没有我想要的号码，只得作罢。好笑的是，标牌上的英文写的是“衣衫&书 $12", 我确认价钱时，那个看摊的非裔男士还点头，说对的，衣衫和书12刀，我不相信，问若买一衣一书共多少，他肯定地说，那就24刀啊！谁的英语出了问题？我们是在看莎士比亚剧啊，打住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