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美国生活之我的“工贼”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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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湖衣

编辑｜渡十娘

关于作者：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庐山下，梦比珠峰野。中年听雨公车中，数据千行，唯恐绿翻红。

而今听雨珠帘暮，却叫少年妒。城中明日展梵高，土豆青椒，片作葵花娇。

2015年，因为医保等福利问题无法与Verizon达成新的协议，工会决定号召工人罢工。而IT工程师们，上至VP、Director，下至初级程序员，做为401K中有股票可拿的一员，也就是公司主人中的一员，也就被要求全体参加培训，随时顶替工人工作。

工会工人对此极为不满，将我们称呼为工贼。当时颇感冤枉—IT民工根本就没有工会，何来工贼之说呢？不过，最近听说Amazon终于有了工会，也许未来IT民工还真有成为“工贼”的幸运。难得有一家高科技公司破冰，便与大家分享一下多年前写的罢工经历吧。

麻省西部小镇Gardner安宁祥和的婚庆旅馆，工贼们的临时住所

晨起，薄雾苍茫。这是一个很适合与闺蜜们一起泡吧喝咖啡，回忆过去的好时光的日子。然，我却很煞风景地踏入了工贼生涯！

从阳光媚丽的巴黎回到波城，就被老板派下了工贼重任，连行李箱都不必打开，直接叫了一辆出租来到麻省西部一个小镇--在小镇民警的护送中，接受工人纠察队热情的掌声以及rif、rif（炒鱿鱼）的"祝福"声洗礼，前后历时十分钟终于得以进入森严壁垒的Call center为人民服务。

我得说，Call center几乎是最不愉快的工种之一，尤其在机器录音代替了人工服务的今天。客户们经历了少则两分钟多则十分钟的机器问答之后，已经有些脾气了，此时倘若人工服务依然得不到满意回答，好吧，这就是一个随时随地被人Abuse的工种。

本工贼心理素质过硬，早早修炼出唾面自干的能力，总算还能保持愉快的心情。

然则，这活它、它是计件的。当发现我们平均不到一分钟就要接待一个顾客，其中口齿含糊的老人占了一半，天南海北各种方言占了剩下的四分之一，剩下的时不时出来一句walawala、albeuqueque之类印第安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粤语日语名词时，本工贼差点以头戕地！

第一天，平均一分半接个电话，一个星期后，就很自觉地缩短到了50秒。工贼最大的问题在于不忍--遇上寂寞的老人，你多听她一句，十秒钟就过去；遇上不死心的顾客，多做一次明知无结果的查询也是五秒十秒；遇上要求人工报电话号码的又是十秒二十秒；遇上需要去寻找纸笔的老人--没经验的工贼一看电脑时钟（得，五分钟了！）。有经验的接线员能做到二十二秒一个顾客--这是个争分夺秒不需要寒暄不能滥施同情的世界，每个接线员就像摩登时代的机器流水线。幸好，这不是我们的Permanent job.

繁忙的呼叫中心工时彰显底层的不易

也不是没有欢乐的时候，旅店的环境很优美，英式早餐很美味。大部分的顾客还是比较Nice的，偶尔还有些笑话可以分享--比如，某同事要求某老太太拼写出需要查询的商店店名，老太太不会拼，只会着急地喊着：its so simple!so simple!同事无奈：I understand its simple，but could u spell it for me please?好吧，经过一分多钟的拉锯，同事猛醒：那店名就叫sew simple！

工会很黑，资本家更黑--每天看着外面绕圈刮风下雨也要陪着我们的工人纠察队员，很想回答她们：我们一点也不想要你们的工作，我们也早八百年就知道，公司失血之后，节流必然继续，这个游戏，无论谁赢，输家都是我们这些别无选择的工贼。

不过，这又如何呢？我们依然活着，依然健康，亲朋好友也依然与我们同在。

口水话说到这，感觉像是在给Sanderson竞选委员会工作了！昨天看到鲁鸣说美国有贫困家庭四千七百万，20%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也稍微有些吃惊。。outsourcing、制造业以及其他夕阳产业的萎缩与大公司必须争取高利润的目标自然有关联，而在全球化的压力下，高福利动不动就罢工的工会自然也是公司的大包袱，这些都是奥巴马八年不尽如人意的因素。

2015年Verizon工会罢工的新闻报道

我得说，非常感谢工会。如果不是曾经的工会，我们现在还在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童工、血汗工厂依旧藤缠树树缠藤，女工无产假男工无保险。

然而，这几年的罢工让我也见识到了什么叫流氓无产者--从每天上下班堵各路工贼，到高速公路别车让工贼们选择生命还是工作，各种谩骂、拿高音喇叭凑到工贼耳边伺候......同期工贼已经有一个黑人女孩被骂哭调去另一单位了。好吧，其实我们都是冒牌工贼，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工会，也从来不在工会保护之中，又谈何背叛工会？老实说，我也想有个组织可以投靠呢！

我这样能一直住旅店里的算是好的，虽然一天要干十小时并且不习惯如此短暂的休息时间，至少回到旅馆可以立刻泡泳池。许多同事为了家人孩子天天坚持通勤两个小时甚至四个小时在路上，外省飞来的不但长时间见不得家人，就连本省通勤工贼们可以选择的通勤加班费也没法选择（不讳言，这点加班费对拖家带口的工贼们，不论是程序员，还是小manager们都是一笔不小的安慰）--至今，我是整个call center最快乐的工贼，团队的开心果......公司高薪用我们来填坑而不是大规模雇佣临时工已经是照顾工会工人的情绪以及政府的面子，然而，此景也必不可长，随着可疑破坏活动惊人的增长（其中包括911电话线路的破坏），外勤爬电线杆、修电路的单子越来越多，公司已经开始在全国招聘合同工培训并派往灾情严重的省份。这些职业自带装备自带卡车自带利嘴的真工贼比之伪工贼对工会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境况如此，难怪今年trump会这么受蓝领欢迎，--想到要在无赖大嘴兼狡猾背后不知道还有什么团体支持的此君以及僵化越来越让人失望的希拉里之间选一个，脑袋就大！

已经是第二次经历大规模的工潮。上次我被分做外勤，需要做一个多月的培训，爬电线杆、下地下室，钻阁楼。

不出外勤，永远不知道建筑师们的脑洞能填满黑洞！阁楼门开在壁橱顶不算什么，有些老建筑的阁楼门开在浴室壁橱的中央，体重超过150磅休想爬进去--充分显示了二战冷战的遗痕。

2015的罢工并不是最后一次，2016也同样不会是

不仅是程序员，包括director在内的管理人员都有义务做工贼。除非有医生证明，人人需要培训。哪怕你白发苍苍，也要上可钻天下可入地。今年培训，据说在海军某基地，真有老员工被烈日晒晕。

彼时我因为心脏不适得以豁免。今年原以为还是留守办公室，不想直接进了Call Center。

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外勤，因为可以学到不少电工技术--虽然也许是日渐被淘汰的技术，也还是可以拿来做谈资秀秀那啥格调的。也比较劳逸结合，没有故障的时候，可以愉快地和工友们八卦聊天。

当然，外勤更容易遭受工人攻击，也免不了高危地区一日游几日游--平日里坐办公室，生活在好学区，根本意识不到美国也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事实上，我从没想象过call center接到的查询服务中，关于jail、detention center、juvenile court（监狱、看守所、少年法庭）的问询要求是如此之多以致律法系统的查询服务是我能提供的最快服务--十秒搞定！不过，考虑到互联网对传统服务业的冲击，需要人工服务的也多是跟不上时代巨变的老人与教育水平底下的贫民了。

昨天是少有的安详和平的一天，母亲节来临，大家不是订花就是订餐馆，再次庆幸这不是我的permanent job，所以我可以对old ladies多说一句：母亲节快乐！

母亲节同事送来的祝福。

call center虽累，也有欢乐。旅店的英式早餐每日换新。培根、小香肠、火腿、土豆、pancake、muffin，还有虽然普通但是花色多样的茶包。

Gardner是麻省中部的一个小镇，镇内有两座state park，还有Wampanoag湖野生动物保护区。小镇十九、二十世纪因木材和家具业名噪天下，被称为椅城和新英格兰的家具中心，银匠业也颇发达。在1910年曾有二十家椅子生产工厂，年产四百万椅子。本世纪初，渐至凋零，如今全镇不过两万五千人。call center移往菲律宾，又是一批人失业。

我居住了一个多月的旅店是麻省著名的婚礼服务旅店，随着婚礼季的临近，门前草坪便看见越来越多的车与欢乐的人群。

临时同事许多喜欢园艺。维亚知道我是个喜欢养花的黑手指之后，特地挑选了一盆养得极盛的君子兰送来，放假回家的时候，君子兰已经含苞怒放。

回家的时候，意外地还收到了同为工贼的犹太工程师Jayne寄来的礼物--一对玲珑小巧的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