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十娘｜老拜登三误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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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吴澧，旅美博士，现在国际研究机构工作。文章曾发表在《南方周末》、《财新》周刊等国内报刊。

国内6月3日端午节；当天的国际大事，则是俄乌战争打满一百天。其实，要是号称“美国历史上最有经验的登基者”老拜登在经验之外还有点想象力，这场战争现在或许已经停火了。

将来的历史文件大概率将验证，美国去年从阿富汗的混乱撤军，鼓励了全俄大帝悍然入侵乌克兰。

拜登倒不是不知道这一行动的全球影响。去年8月15日塔利班占领喀布尔，美军慌乱撤人。8月18日，拜登就在电视采访中表示，美国愿意协助保护北约诸国，还有日本和韩国，还有东海某岛。拜登说这些地方与阿富汗不同，美国有条约义务。

对上述清单中最后一例，拜登甚至抛弃了传统的所谓「战略模糊」。

阿富汗人企图逃离喀布尔

(2021年8月)

但是拜登的上述清单不包括乌克兰。去年12月7日，他和大帝长达两小时的畅谈里，大帝没有明确告诉拜登是否会出兵乌克兰；拜登却明确告诉大帝，美国不会出兵乌克兰。同样是没有一点「战略模糊」。大帝不用猜测，不用犹豫，直接作决定就是。

拜登确实同时告诉大帝，入侵乌克兰将遭致史无前例的经济制裁。不过，学界多数研究者认为，经济制裁没什么鸟用；如果最终起作用，也是猴年马月之后。

芝加哥大学国际政治教授罗伯特·佩普梳理了从1914年到1990年的115次经济制裁，发现只有5次可以算是成功的。

何况俄国人从小知道二战中死亡各在百万人之上的莫斯科围城战和列宁格勒围城战，他们对苦难的承受力，远非欧美的细皮嫩肉所能想象。

拜登还警告大帝：对俄国未来的真正威胁是气候变化，不是什么乌克拉定位问题。他说：西伯利亚的冻土融化了就不会再冻上了！本地球人听了，感动得眼泪哗哗而下。大帝什么感觉，那就不知道了。

知道的是大帝于2月24日发动了侵略乌克兰的战争。

曾经的欧盟无冕女王、德国前总理安格拉·默克尔——她和大帝一向关系良好，能用俄语与大帝亲切交谈，但在战满百日之际终于打破沉默——称之为“二战后在欧洲发生的对国际法最明目张胆违犯”的大事件，就此爆发。

大帝和女王在G20峰会

(2017年7月)

拜登一再强调美国只履行条约义务，让人想起他当参议员时，经常批评时任总统这事不和国会商量，那事未向国会通气。现在当上了总统，脑袋却似乎依然束缚在36年的参议员经验里。愿意严格遵守国会批准过的条约，却忘了美国总统有相当自由裁量权，特别在外交和军事紧急事务中。总统先生口含天宪，其承诺也是金科玉律。

抛弃战略模糊，公告全世界，美国不会出兵乌克兰，这是老拜登在政策上一误乌克兰。

不过，美国即使不愿出兵乌克兰，仍然可以支持其他国家出兵。大帝开口美国如何，北约恁样；西方论家也是只谈美国和北约，似乎只有这两大实体才有资格担任俄国的对立项。但是，仅仅打满一个月，事实已经很明显：俄国能在境外投放的常规武力，根本不值得美国或北约全身扑上。

俄军撤离基辅时遗弃的装备

(2022年4月2日)

单论常规力量，欧洲若干国家结成联盟，足可与俄国一战。比如，英国拉上波兰，乌克兰则当然参与。英国2020年人口6700万，乌克兰4400万，波兰3800万。这最肯打的三国，人口合计14900万，超过了俄国同年人口的14400万。英国2020年一国GDP就有27100亿，已经超过了俄国同年的14800亿。算上乌克兰的1600亿和波兰的5900亿，这三国的GDP是俄国两倍半。再有美国的后勤和情报支援，这三国完全有能力把俄军逐出乌克兰。

这既不是美国攻击俄国，也不是北约攻击俄国，并不是大帝警告的或拜登害怕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这只是回到十九世纪五十年代，那时英国、法国和土耳其联手在克里米亚对战俄国。三国可以承诺不攻击俄国本土(但是攻击在俄国领空向乌克兰发射导弹的俄国军机，则在军事上是必然的)；美国也就可以仍然坚持不得攻击北约各国领土的红线。

难道大帝好意思扩大战争？至少，他没有受到北约攻击就要如何如何的口实。而且，如何扩大呢，从飞地加里宁格勒攻击波兰？波兰巴不得有机会收回这片土地。

波兰和立陶宛之间的俄国

飞地加里宁格勒(白色)

2014年俄国占领克里米亚后，北约认识到他们需要更灵活的军事反应手段。同年，英国领衔建立了北欧十国联合远征军(JEF，The Joint Expeditionary Force)。相应的还有德国领衔的中欧集团和意大利领衔的南欧集团。这些集团不但有北约国家，还包括非北约国家。例如JEF就包括北约之外的瑞典和芬兰。国家集团的的行动，并不需要北约国家一致同意，避免了三十个成员国之间的冗长扯皮和无数官僚手续。

这次乌克兰危机，按理讲，应该由德国领衔的中欧集团处理。但德国是个软脚蟹，倒是JEF这北欧十国，丹麦、爱沙尼亚、芬兰、冰岛、拉脱维亚、立陶宛、荷兰、挪威、瑞典和英国，态度最坚决，个个走在支援乌克兰最前列。

既然这样的国家集团已经存在，而且宗旨就是应对俄国侵略，美国完全可以鼓励临时组建一个，让愿意出兵乌克兰的国家结成同盟。单是同盟的成立，大概就能迫使大帝停战。

但拜登的思维似乎停留在「美国」或「北约」的流行范畴之内，至今未能think outside the box，探讨流行范畴之外的其他可能性。这种政治想象力的贫乏，可谓老拜登在战略上二误乌克兰。

拜登誓言绝不出兵乌克兰，但是战争形势瞬息万变，机会转眼即逝，当机会来临时，政治家就要有「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的急智与决断。

布查惨案被发现后，特别是联合国大会4月7日特别会议以超过三分之二的支持票通过决议，暂停俄国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成员资格之后，美国应该立即出动隐形战机，轰炸撤入白俄罗斯的肇事俄军。

这并不是出兵乌克兰。拜登如果实在要避嫌，军机可以从波兰进入白俄罗斯。这也没有攻击俄国本土。这甚至不算攻击白俄罗斯(就算攻击了，白俄罗斯与俄国也没有正式的军事互助同盟)。这是真正的「特别军事行动」，不是战争，只是惩罚战争罪犯。

当然，战争释放人性恶，美军也犯战争罪。但美国至少允许记者揭发，发现后也会处理肇事军人。而俄国肆口否认。俄国外长拉夫罗夫4月3日在莫斯科对联合国主管人道事务的副秘书长马丁·格里菲斯说，布查惨案是俄军撤离后乌方摆设出来的。既然面对卫星证据和法医结论仍然拒不承认，别人就只能替天行道了。

被俄军集体处死的布查平民

(2022年4月3日)

美国要是敢炸，大帝怎么办？为世界多数国家认定的罪案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那是下策的下策。上策是与美国谈判，定出一些各国都要遵守的新规定。在精准武器武器时代，更新现存的有关战争的国际法则，使之更趋严密。

中策是表示俄国不想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愿意与美国建立战场直接沟通，防止再次擦枪走火。

为什么只有美国和欧洲国家一再说要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战？难道不应该让俄国也讲几次？大帝愿意打三战？俄国是能打赢常规三战呢还是能从核大战中全身而退？相信避免三战也该是大帝的愿望。

要是拜登敢严惩布查肇事俄军，不说威慑大帝停火，至少俄军不敢对顿巴斯城镇像目前这样狂轰滥炸。

俄军多管火箭炮轰击乌方

(2022年6月1日)

拯救无数乌克兰平民的这一机会，只有那么几天。一旦肇事俄军撤回俄国本土，正义女神也就鞭长莫及了。

缺乏胆量，又没有想象力，听任大好战机白白流失。老拜登战役上三误乌克兰。

未能抓住尽快结束战争的机会，欧美现在陷在军援泥潭里。

美军越战后复盘，认为最大失误是当时的Gradual Escalation「逐步升级」打法。战争是最好的学校。生死存亡之际，对手必然迅速学习。你提升一点战力，对方很快适应，你增加的战力不再有效果。然后你再提升一点战力，对方又很快适应。……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

现在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就是这样。乌克兰吃了亏，欧美加几件重武器。俄军适应了，继续猛轰。乌克兰又吃亏了，然后欧美再加几件重武器……乌军始终难以取得重大成果。

战争是残酷的，随时会有突然变化和发生意料外结果。一半的外国志愿者，见识了俄军炮火后，已经转身逃回本国。三分之一的乌克兰人口已经流亡。如果留下的人到底顶不住呢？

在俄军不顾平民死伤的狂轰滥炸下，守军到底顶不住，曾经发生在车臣首府格罗兹尼；曾经发生在叙利亚的阿勒颇。

国内在家里封三十天，很多人说要疯了。阿勒颇市民被炮火封在家里四年，你能想象吗？

战后的阿勒颇老城

(2017年5月)

战事夜长则梦多。如果有能力，军援就该一次到位，争取在对手适应之前，尽快获得决定性胜利。

而且，现在这样，多个国家几十种装备，每样却只有几件。这不是送武器，这是给乌克兰送去维修噩梦。

当然，即使美国一次批四十架乌克兰想要的F-15，也不会立即形成战斗力。但这是一种态度。对这态度，大帝要慎重考虑；其他国家也会壮起胆子送最新装备——反正美国送的武器更多更好，俄国不满，也得先找美国。

无奈老拜登畏战如鼠又墨守成规，乌克兰竟被一误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