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若想成为艺术家,必须有自己的世界图景、世界观,将所摄取和记忆的大量信息融合起来,寻找自己的定位,作为行动的根据。目前,智能机器人已经有对于微观环境的感知,但局限于物理意义上的环境。真正的艺术家不仅有微观环境的观念,而且有宏观环境的观念;不仅了解物理意义上的环境,而且了解社会意义上、心理意义上的环境,即作为总和的文化背景。人类艺术家之所以能够在社会生活中占有自己的地位,首先是因为他们经历社会化,了解这个社会。正因如此,人类艺术创作是在文化背景(特别是伦理关系)的制约下进行的。人工智能如果要在这方面向人类看齐的话,不能不考虑这方面的要求,即麦基(Heidi A McKee)所说的“塑造修辞语境、沟通发生的社会情境以及驱动交际互动的引擎的伦理规范”(2020)。在科幻界,有不少影片涉及人工智能社会化的主题。例如,我国香港、日本、美国合拍的动画片《阿童木》(2009)描写机器人男孩离开家庭,寻找自己应有的身份和定位,成为英雄。这是成功的社会化。相反,我国《墓志铭》(2016)、《疯狂AI之夺命外挂》(2017)等影片描写了失败的社会化。人类在伦理上并不总是模范生,有很多方面并不值得人工智能学习和模仿。上述两部影片中的人工智能都因为看到人类太多的阴暗面,而成为反社会急先锋。在人工智能发展过程中,深度学习正在发挥重要作用。例如,马克(Marta Mrak)指出:人工智能变得有创造力。在管理用户生成内容的端到端平台中,深度学习被应用于提高视频分辨率、评估视频质量并通过提供自动元数据来丰富视频(2019)。从科幻电影的描写来看,人工智能要趋于社会意义上的成熟,不能不具备文化意识,这一过程可以借鉴人类儿童所经历的社会化。
(三)历史定位:从生物到非生物
从思维的角度看,人们已经设想了三种不同等级的人工智能:弱人工智能,特点是虽然有类似思维的表现,实际上不具备真正的思维能力;强人工智能,特点是真的能够从事推理、解决问题,不论是否以类人的方式;超级人工智能,特点是在思维的速度、共享和创新等方式远胜于人。由此而来的问题是:它们之间是否可能相互转变呢?如果可能的话,又如何实现?美国“黑客帝国”“终结者”等系列片展示了人工智能程序由弱人工智能、强人工智能演变为超级人工智能的恶托邦前景,告诉观众智能并非人类的专属。不过,美国哲学家塞尔(John R.Searl)认为:只有一种机器能够思维,实际上只有一些类型非常特殊的机器,即大脑和那些与大脑具有相同因果能力的机器,能够思维。他提醒强人工智能的提倡者注意:“无论意向性是别的什么东西,它都是一种生物现象。”(1980)。这意味着计算机软件不是心灵,弱人工智能无法转化成为强人工智能。如果按照他的观点推理,倒是有另一条创造强人工智能以至于超级人工智能的途径,就是生物的潜能开发。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美国“猩球”系列影片显示出自己的特色。它描写大猩猩在人类实验室接受药物刺激而实现智力提升,所生下的后代最终成为人类的统治者。人类本身是否有望成为超级人工智能呢?法国影片《超体》(Lucy,2014)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主角在毒品、药物和生命物质三位一体的CPH4的作用下开发100%的大脑潜能,经历超级电脑阶段,最终成为无处不在的超体,亦是生物,亦是非生物,或者说是非非生物。然而,除了通过短信披露自己的升华之外,她并没有更多的作为,因此旁人难以了解其能耐。我们不妨想象:如果由无所不在的超体来从事创造的话,那么,“无所不在的艺术”将具备比当下基于可穿戴计算的艺术更广泛、更新颖的含义。在新媒体艺术领域,至今还看不到与强人工智能相称的“艺术家”问世,遑论超级人工智能。从理论上说,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工智能艺术家”,那么,他们必然知道自己的前史,亦即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与此同时,他们还必须知道自己的使命,例如,在被创造的基础上进行创造。只有真正从被创造者转化为创造者,才能够成为艺术家。如何让人工智能系统不仅明白什么是创造,而且能够从事创造呢?仅仅将它们所生成的文本当作产品,由人筛选一部分,作为创造性的证明,拿去上网、展览或出版,这是远远不够的。这是人工智能所支持的人类创造,并不是人工智能本身的创造。问题可能的答案之一就是对上述憧憬性、虚构性与创造性的综合思考,或者说是人工智能发展史上的“奇点”。这种里程碑式的变化可能和人工智能形成问题意识有关。上文从艺术交往所具备的憧憬性、虚构性和创造性的角度考察了人工智能成为艺术家的可能性。尼利科奇(Predrag K Nikolić)等人发问:“我们是用人工智能使人类更聪明,还是创造一个与我们平等的新生命实体?我们能与一个新的人工智能生命体共享世界并接受平等吗?这一决定会产生什么后果?”(2018)上述思辨同样适用于我们所进行的考察。不过,在现阶段提出“人工智能艺术家”这一范畴,与其说是真要创造某种与人类艺术家平等的创作者,不如说在观念中建立新的参考系来思考什么是艺术、如何看待艺术、艺术的可能性与前景等问题。同时援引新媒体艺术和科幻电影的相关资料并加以比较,有助于了解人工智能在当下和未来的艺术定位,也有益于拓展有关人类艺术多种可能性的想象。期待就此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