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别处养娃」系列的第 10 篇文章。
关于性教育,对中国父母来说,好像总有千钧重压,不知对孩子该从何讲起。然而性明明就是人性中美好的事,也本该用平常心看待孩子对性的好奇。今天的文章主角是位在荷兰养娃的中国妈妈,她用妙趣横生的方式,描述了自己和丈夫对儿子进行性教育的二三事,也顺便带我们领略了荷兰人对青少年性事的平常心:与其说是放任,不如说是变相监管。
性观念是三观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部分,天底下又没有比父母更适合做孩子老师的了。同性恋是什么?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做爱是什么?男女要怎么做爱?当有一天孩子问你这些问题时,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其实尴尬遮掩远不如一语道破「天机」,然后你就会和本文作者一样发现,其实什么年龄的孩子做什么样的事,早知道性知识并不会让孩子对性跃跃欲试。
反正性总归要来的。既然如此,让性教育更自然一点多好。
选凝
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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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的孩子有到小伙伴家过夜(sleepover)的传统,或两个孩子,或一群孩子,或同床共枕、或上下铺、或打地铺,热热闹闹。每有 sleepover 孩子们就会特别高兴。能和最亲近最喜欢的小朋友熬夜聊天、玩闹、看录像、打游戏,昏昏沉沉睡去后一早起来继续聊天、玩闹、打游戏——有哪个孩子会不觉得兴奋呢?
Sleepover 一般都由孩子做主请谁不请谁。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请同性小伙伴,偶尔也会请要好的异性小伙伴到自己家来过夜。如果孩子只有六七岁还好办,但如果孩子们已经进入两位数的年龄了呢?
儿子不久前久收到一个要好女同学的生日聚会邀请,而生日聚会的节目就是 sleepover,同时收到邀请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虽然儿子大大咧咧欣然接受邀请,我还是谨慎地跟对方家长核实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同意?其他两家父母是不是也没有意见?
果真,有一个来自印度的受邀女生的家长不同意,但因不愿破坏人家的生日,便让女儿撤出了这个聚会。于是,我家儿子背着更换的衣服和牙具跑去和另两个法国女生一起过夜。路上我叮嘱他,记得要穿长睡衣睡裤,不要像家里一样穿着小裤衩跑来跑去。
回来后他告诉我,那晚他们三个睡在一张床上,盖同一条被子,他被夹在两个女生当中,相当温暖。我一向育儿观念比较开明,但听到这话也小小震撼了一下,同时反问自己:如果我有个十岁的女儿,我会这么做吗?
这个年龄的小孩尽管还没有发育,但已经粗浅知道性是怎么回事,并开始对异性产生好感,让孩子们同床共被是否合适?小女生虽然不会怀孕,可动手动脚玩玩医生,满足原始的好奇心也未必不会发生。
如果我是女孩的家长,我会觉得舒服吗?
荷兰青少年在父母眼皮底下
初尝禁果?!
我请教朋友长英,她是一个有三个娃的妈妈。她说荷兰小学生之间大伙儿一起到谁家去打地铺的事情常有发生,家长也都不介意。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他们也就越来越少和异性一起过夜了——倒不是出于不好意思,只是玩伴的圈子不同了。
到了十五六岁,有些孩子会提出把男朋友或女朋友带到家里来过夜,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荷兰家长通常不太会阻止,但会很重视,让孩子开着门睡觉或向孩子强调使用安全套等安全措施。当然,孩子们早就在十一二岁时就从课堂里学过这些知识了。
荷兰学校的生理卫生科比较有实料,不仅详细讲解性事,还教授如何避孕、防止性疾病、保证身心的安全和健康。
这不由让我想到荷兰语中的一个常用词汇,叫做 gewoon(平常或正常的意思):只要不违悖人性的事,就不必大惊小怪。这种平常心体现在荷兰对毒品、妓女和安乐死的政策上,也体现在学校和家长对青少年的性事上。
虽然当孩子第一次提出要将异性带到家过夜时,做父母的未免会有些尴尬,不过既然爱与性是难免的,不如在自家屋檐下发生,做父母的至少还能知道孩子在哪里干什么。因此与其说这是放任纵容,倒不如说是变相监管。这么做的结果是,荷兰的青少年怀孕率和性疾病发生率都是全球最低的之一。
同性恋是好人还是坏人?
儿子第一次听说同性恋是在四岁上小学的第一个学期里。
荷兰孩子四岁上小学,其实也就是其他国家的学前班,只不过公立教育提前到四岁开始而已。四岁的小学生对恋爱没有概念,只对婚姻有概念。在他们眼中,婚姻是互相喜爱的最高形式。因此,为了表达对其他孩子的认同和喜欢,他们常以「你跟我结婚」、「我跟你结婚」来表示。当然,他们也懂得男女才能结婚,因为爸爸妈妈就是这样的。
然而,有一天一个小女生的一句话却颠覆了大家的「婚姻观」。这个来自英国四岁的金发小女生硬要和她最要好的女伴结婚,别人笑她无知,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爸爸说的,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也能结婚!」这句「我爸爸说的」把其他孩子都说懵了:一个大人怎么也可以如此无知呢?
于是,全班 20 个孩子,19 个回家问家长: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可不可以结婚?这让许多父母伤透了脑筋——怎样才能跟孩子解释同性婚姻呢?要不要解释?大家暗中纷纷埋怨女孩的父亲:都是他搅浑了水,让别人的日子那么难过!
一周后,班上争论声不断:「我妈妈说可以的!」、「我爸爸说不可以!」我和丈夫则对孩子说:「这要看在哪儿结婚了。在荷兰可以,在美国有的地方可以,有的地方不可以,在中国不可以。」(我们的孩子是生长在荷兰的中美儿童。)
到了小学三年级(六岁),同性能不能结婚再也不是争论的问题了,大部分孩子都知道荷兰有种人叫同性恋,他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生活在一起,还可以领养小孩。然而,六岁的孩子不明白同性恋的性涵义,在他们眼里同性恋就是男生跟男生好,女生跟女生好。
或许敏感的孩子看到了同性恋属于少数弱势群体,因而不知从何时起,「同性恋」这个词在他们的语汇中带上了贬义的色彩。这个年纪的男孩愿意跟男孩玩,可一旦遇到爱缠人惹人厌的男生,其他男生却会跳上来奚落他:「同性恋!同性恋!」(女生不知道怎样。)
一次我听到儿子对着一个跟屁虫小男生大叫:「你是同性恋!你不要老跟着我好不好!』面容里满是鄙夷。我吓坏了,连忙把孩子拉到一边问:「你怎么能这样跟他说话?」孩子却气愤地答:「他就是同性恋嘛。」
教育孩子如何尊重同性恋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
当我们与孩子倾谈的时候,他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同性恋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孩子的世界是二元相对的。
于是,我们用孩子的语言来回答他:「好人。」
孩子迷惑了。我们跟他解释,这个世界上有十分之一的人生来就喜欢同性,就像有的人生来喜欢吃苹果,有的生来喜欢吃香蕉一样。他们是无害的,只要他们不侵犯你,你就应该尊重他们。「而且不要指责同性恋,这样对他们很不尊敬,也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什么样的麻烦?」儿子问。
「如果你是好人,被别人说成坏人,你也会生气的是不是?」
既然谈到了同性恋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决定也跟孩子说一下(同性)恋童癖。
「不过有种特殊的同性恋你要注意了,他们专门喜欢小男孩,会用各种方法把你骗到他家或人少的地方去。这种是坏人,你千万不能跟他们走。」孩子很老成地说,他知道,他从来不跟陌生人说话。
「可疑的熟人也不行!」我们强调。
丈夫花了很多时间来教导他如何辨别可疑人物,一旦遇到可疑人物该怎么办,以及最基本的自我防卫术。六岁的孩子无法理解恋童癖的行为,让他恐惧的是坏人会将他绑架,将他带到一个见不到父母的地方。也好,就让潜在的动物恐惧令他长个心眼吧。
儿子表示要看我们做爱
再来谈谈我们家对儿子的性教育。
我和丈夫一直有个观点:没有必要将孩子隔绝在一个纯净的空间内。性是现实,孩子只有从小对「现实」有了正确的认识,才不会在成长过程中与现实碰撞时震惊无措。我们家没有儿童不宜。大人看的东西小孩就能看,小孩问的问题,大人尽量用他听得懂的语言去解释。
这种教育方式说起来比做起来容易。作为中国女性的我,骨子里毕竟还是有保守姿态,因此常常怀疑自己是否走得太远了。
然而,到孩子七岁时,我发现苦心并没有白费。
孩子三岁前,看到电视上的性爱镜头就好像个睁眼瞎。他两岁多时,一次电视上碰巧出现全裸镜头,中国小保姆惊叫着捂住他的眼睛。小保姆说:「我上小学时每当电视上有接吻镜头,我妈妈还捂住我的眼睛呢,」
可是她的动作太慢了。儿子叫道:「叔叔的屁股像面包!」
小保姆羞恼地笑,他却愈发来劲:「叔叔的屁股是大面包,我的屁股是小面包。」面包自此成为我们家的一个笑话。
孩子三四岁时开始对脱光衣服的镜头好奇了。他会问,那两个人干嘛要脱光衣服?他们在做什么?起先我觉得难以启齿,便叫孩子问爸爸。丈夫坦然地告诉儿子,他们在做爱。
「什么是做爱?」儿子问。
「就像我跟你妈妈一样,天下相爱的人都要做爱。」
孩子对这个回答貌似满意,于是不再追问。孰知这只是个开始。
过了一阵子,他对做爱产生浓厚兴趣,表示要跟妈妈做爱、爸爸做爱,因为我们是相爱的一家人。我们跟他解释,一家人不能做爱,等你以后有了女朋友或妻子后,她才是你做爱的对象。
他当然会问为什么?我们再跟他解释,这种爱和那种爱是不一样的,那种爱你要到上中学后才能理解。
「你见过电视上有小朋友做爱的吗?」
他摇头。
「这就是啦,因为你还没成熟,你的身体还没长成像电视里叔叔的那样,」
我们以为他的问题问完了,没想到他竟突发奇想,要看我们做爱。我们不同意,他就争辩:「为什么电视上的人让看,你们就不让?」我们耐心解释,电视上是假戏假做,真正的性爱是私人的,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
他央求了几次,我们坚决不同意,他也只好作罢。
该怎么跟孩子解释「做爱」这件事?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寂。我们知道关于「爱是怎么做的」这个关键问题,他迟早是要问的。如果要跟他解释这个问题,那就复杂了,电视上的那些情爱镜头远远不够,我们必须用图画来跟他讲解人体构造和性行为。
他五岁时我正巧要去换节育环,于是我和丈夫决定带他同去。在医院的妇科椅上,我双腿高举劈开,医生伸手探进,取出旧环,放进新环。仅仅两分钟的事儿,足以让儿子惊悚颤栗。
「为什么有那么大个洞?」他战战兢兢地问。
「你就是从那里生出来的。」我们告诉他。
他不敢相信,我们于是跟他解释女性阴部肌肉是人体弹性最强的肌肉,怀孕后骨骼发生变化,骨头松了肉也松了,孩子就能从洞里钻出来了。
准备就绪,我们等着儿子随时来问怎样性交。可他似乎对自己的知识已经相当满足了,迟迟未问这个性是如何交的。
直等到七岁之前的一天,他才突然小心翼翼地、相当严肃地问我和丈夫,究竟该怎么做爱——他把重音放在「做」上。
我让丈夫解释,丈夫启发他:「你自己想想看,女性的下体是怎样的,男性的又是怎样的,他们能怎样做呀?」
儿子想不出来。丈夫再提示他:「女性下面有什么,男性有什么?怎样配最合适?」
儿子仍摸不着头脑。最后,我催促丈夫别再拐弯抹角了,于是丈夫咬咬牙,一语道破。儿子恍然得道。
当时,儿子常骄傲地说,他是班上两三个知道性为何物的孩子之一。
很多跟他同龄的孩子仍生活在童话世界中,仍相信圣诞老人,仍不知性为何物。他虽然心中有点小小瞧不起那些孩子,但是他不会表现出来,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故意炫耀自己的知识来刺激他们。
同时,他也知道班上另有几个孩子跟他一样早熟(多半是有兄姐的)。他喜欢跟这些孩子在一起。我逗他问,想要个女朋友吗?他说不想,看来他对做爱还不感兴趣,我们作为家长的也不必太担心。
人类身体发展自有规律,什么年龄的孩子做什么样的事。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在他们的身体未发育时,性只是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有趣现象。他们并不介意,也不急着要长大,反正性总归要来的——那就顺其自然,等它来了再说吧。
浪游者 | 岳韬
现居阿姆斯特丹
商业故事人、媒体撰稿人和小说作者
著有长篇小说《红蟋蟀》
先后被翻译为英文(Shanghai Blue)
与荷兰文(Schemering boven Shang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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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处养娃」系列一直试图传达出育儿这件事的独特。今天这篇就妙趣横生地分享了荷兰父母如何看待孩子带异性回家过夜、以及自己对儿子怎么进行性教育乃至教他「正确认识」同性恋的有趣片段。
我们的「在别处养娃」系列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我们希望能够聚合与这个议题相关的各种各样的有趣分享。你喜欢这些养娃的故事吗?觉得有趣吗?如何你看了这个系列后有任何想说的话,不妨在评论区留言告诉我们吧~
· 「在别处养娃」系列精选 ·
这是我们推出的一个全新系列。「在别处养娃」既包括地理意义上的在其他国家养娃,也包括观念上的「在别处」——不同于主流的育儿态度。
(点击图片直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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