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全国最大的事情，莫过于一年一度的高考。

·纪录片《高考》

黑压压的头脑伏在案上，坐在前往考场的公交和出租车里，挤在闷热的人群中，他们是来自乡野与城市的千万应考少年。

今天，最显眼的也许反而是在考场门口焚香祷告的家长，他们对着祭台三拜九叩，给这场没有硝烟的抢滩登陆徒增了一抹神秘色彩。

在这场大事到来的前几天，互联网上却发生了一件与此有关的趣事。

事情起因，是衡水中学的一位高三学霸上了电视演说节目，他的部分演讲内容被放到网上，随即引发了病毒式传播和高强度争论。

这段演讲中，直戳广大网友G点的就是那句：“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

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一种溢出屏幕的愤怒。

“土猪”VS“白菜”，“乡下”battle“城市”，这放到如今乌烟瘴气，各类矛盾尖峰对立的互联网上，其威力不亚于往公厕茅坑里扔了一吨TNT。

这几十秒的视频，让大家彻底嗨了。

人们在评论区高呼，从这个十几岁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出征前做动员的希特勒”，或者“即将要中举的范进”。

而我，却只看到了这个时代最深沉的黑色幽默。

“土猪”和“白菜”的意象，难免让人联想起常用在男女关系中的粗鄙形容——“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乡下”和“大城市”的对比又营造了一种身份落差，人们很容易又会引申出另一句俚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以，有些都市女孩儿听他说出这句话后瑟瑟发抖：“我可不想找这样心机又偏激的‘凤凰男’。”

男人们也不高兴了，嘲讽他如果读书是为了进城“配种”，那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以上观点带来了第一波讨论高潮。

但如果稍微结合下前后内容，其实可以发现他演讲中的这段话，是出于对身份平等和资源差异的一种比喻。

他想表达的是作为一个资源相对不充分的小地方学子，他要尽一切努力进入资源充沛的发达地区，以谋求更大的平台，更多的便利和更优越的身份。

可当他以戏谑的方式阐述了这种诉求后，就与互联网的传播产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随后，围绕这件事的探讨成为一面三棱镜，所有的人都能从中穿过并找到位置说话。

演讲的同学名叫张锡峰，在河北教育内卷输出口的衡水中学依然成绩优异，而他的演讲中也反复强调了想成功必须做题、考试的理念，那么在当下的互联网语境下，可以把他划归为“小镇做题家”。

可显然，现在互联网上的小镇做题家们也并不喜欢他，而是说他演讲所传达的理念让自己深受其害，看着就烦。

持有“拼命无罪”信念的张同学是高考内卷的参与者，但他无疑也是受害者。

可同样苦内卷久矣的“打工人”们，也对张同学的演讲嗤之以鼻，甚至说他是“今天的卷逼，明天的工贼”，诅咒他成为“后天的路灯挂件”。

与他同样出生在小城镇的年轻人，开始怒斥他妄自菲薄。

他所向往的大城市里，人们站出来嘲弄他苦大仇深。

人们似乎要把这两年所有被压抑的愤怒、被淤积的不快，都投射到这个在屏幕里演讲的十几岁少年身上。

其实，在2019年，张同学就曾做过一个内容极其相似的演讲，主题依然是关于“青春与梦想不可辜负”。

张同学的那段演讲和今年这段演讲的大逻辑几乎没什么区别。

他同样提到了无时无刻的刷题。

也同样没有掩饰对大城市的急切渴望，他把上海的照片贴到桌子上，把广州塔做成卡贴随身携带。

甚至，他也同样表现出了“为什么我们要永远观望别人的美好生活，而自己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不甘与愤怒。

可是，当时演讲的弹幕上，人们说的是：“这个男孩在发光！”“他好优秀啊！”“我想活成他那样！”“他太帅了！”“我希望有一天像他一样自信。”……

与现在的愤怒比起来，当时的弹幕却充满热血与展望。

这场演讲的播放量高达1500万，评论区除了对张同学的高度赞誉，就是人们借他的话加油打气，很多人纷纷打出自己梦想的大学，还有人直接写“我要逃离××”。

我想你可能会说，因为他2年前没提“土猪”的事。

但你扪心自问，如果把这句话塞回2年前的演讲，你会对他口吐芬芳么？

这两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同样的话在两年前能激励无数人，现在看却能成为无数人的笑话？

真正值得我们去思考的是，仅仅过去两年，究竟是在深墙内做了两年题的他变了，还是我们变了？

人们对张同学前后态度的180度大转弯，让我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时代，究竟什么样的年轻人，才是能得到交口称赞的？”

我寻遍脑海，也只想起来最近在北大教书的数学天才“韦神”（韦东奕）火了。

数学天才、智商超群、无欲无求、北大老师，这如果放在古代，就是《论语》里面的颜回，是从书本中走出来的圣贤。

我也十分respect“韦神”，可是一亿人里面，我们能凑出一个班的圣贤么？

或者说，当下我们对年轻人的评价标准，已经拔到了圣人的高度了么？想必一定不是的。

那问题就回到，“韦神”与张同学都是依赖应试教育来改变命运的孩子，为什么张同学现在憋了劲儿想往上爬就会惹了众怒呢？

武侠故事中一般只有两种男主角：

一种出身于名门氏族，天赋属性点满、前辈高人引路，出门捡秘笈、迷路爆装备，全程开挂走上人生巅峰。

而另一种，他开局一定背负一个血海深仇，这种“仇恨”逼着他做出选择，逼他在逆境中翻盘，为了达到目的蜕变甚至扭曲。

比如你看《笑傲江湖》的时候，完全可以接受令狐冲在掌门师父、教主老丈人和各路神仙妹妹之间辗转腾挪，顺手就把功名利禄、酒色财气收入囊中。

但是却不会在意，林平之为了把武功练好，连做男人的权利都放弃了。

反而，电视外的你很可能还会补一句：“你看这个林平之，真是逊哦！”

这两种角色在武侠世界中共存，就像我们原本默认了一套斗地主式的教育规则，但这个规则越来越不灵了。

我们之前默认了家里有实力的人，天生就比普通人多一张癞子和小王的区别。

他们可以请到名校老师亲自辅导，可以给孩子更好的学习环境，可以在学区房里坐享你跪着也求不到的入学指标。

·2020年杭州家长因为孩子不能进入学区幼儿园就读而下跪

同时，普通学生只能通过不断内卷与自我压榨，逐步追回上述差距。

·梦想有一天，大家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

以前的游戏规则的确如此，但现在牌局已经变了，你要是继续玩这个牌局，你会奇怪赢了牌之后怎么欢乐豆赚得没以前多了。

时间推移到今天，有个信奉“读好书、赚大钱”的穷学生终于翻身了，他赢了这把牌局，读了一个不错的大学，斗志满满地要去征服社会，然后靠着征服社会的钱再在中年的时候去征服大自然。

但是到了社会，他终于看明白了高中赢的那把斗地主。

因为牌局里多加了条“福报”和“996”的新结算机制，他收获的欢乐豆有一半交给了那个成绩考不过他的“地主”。

因为互联网是流量的时代，他又把一些欢乐豆分给了一个手牌不行、能力不行的但是长得颇有些纯真的农民队友。

他明白了，原来社会的毒打是这样的。

基于这种不幸的事实，可以听到各种要求振奋的话语。张同学所宣扬的衡中一类学校的理念本质，就是简单直接的读书=改命，努力=成功。

而这种话语正在掩盖本质中的陷阱，你越在牌局中忍气吞声，越积极接受内卷，你能领到的手牌就越来越难，这是一个似乎永远无法翻盘的游戏。

大家反对“土猪”拱“白菜”，也是在反对他把真相揭露得如此露骨又用华丽的衣裳再度包装。

你默认牌局不利，但你破坏牌局之后，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

2008年，有个叫徐孟楠的考生高考直接交了白卷，纸上只写满了自己的“教育宣言”，以示反抗。

之后，他如愿以偿地被部分学生奉为偶像，也理所当然地落榜。再之后，他在全国各地打工，制作过广告灯箱，干过卫浴组装，装过井盖……他结了婚又离了婚。

在10年后的2018年，他终于醒悟了，选择再一次参加高考。他给出的理由是：为未来找工作做准备。

我们的一切认知，都必须是根据我们的本能信仰建立起来的，可能是家长言传身教，可能是自己在书籍中学到的成功哲理，但如果这些本能不断地被否定，那么我们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当牌局的规则变化得越来越快，我们还能认清事实么？

他们看到诸如张同学一般的绝对奋斗论，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愤怒，而当愤怒过了头，就变成了嘲笑。

换作5年前，奋斗有错吗？

没错。

如果当时的你是个高三生，你在写语文作文时，总会想写写科比那句关于奋斗的金句：“你见过凌晨3点钟的太阳吗？”

你信奉舍我其谁，你呐喊我要上宁波大学。

·五年前这是励志视频，五年后这是搞笑视频

我们都对房间内灰色的大象视而不见，从羡慕张同学和衡中，到可怜他们，最后到讥讽他们。

审判总是很容易的，而真相往往艰涩。

四面八方，所有的声浪都朝张同学淹没而去，而他此时，也许已经坐在安静的教场里考试。

无数个“张同学们”正握笔如刀，迅速割开纸张的纤维，他们成人世界的第一场大逃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