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于德利

怀旧，永远是下沉时代最好的安慰剂。

当未来开始变得晦暗渺茫，人们便会开始在过去的岁月里打捞希望。

在2022年的当下，有人会去怀念2019年，因为那或许是“未来十年最好的一年”。

·我们也写过

也有人会想起2008年，因为那或许是“我们真正腾飞的一年”。

而如果把这些年来，所有人们对于未来的美好设想，都凝聚在一个由24小时所划出的期限里，那它就将会变成日历牌上的“1999年12月31日”——人类上一个千年的最后一天。

·对于21世纪的起点，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从2000年开始，一种是从2001年开始，我们在这里选前者

不过，如果你钻进故纸堆，翻阅那些记载了世纪末最后一日种种事件的报刊与录像，首先能感受到的，并不是迎接新千年的喜悦，而是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一方面，这种不安感来自于全球神棍们的各种末日预言。

·比如诺查丹玛斯

在那些煞有介事的谶语里，1999年12月31日将成为人类的最后一日，成了末日审判与核子浩劫的起点。

仿佛在那一天，我们不是跨入了新世纪，而是跨入了新地狱。

而另一方面，相对于搞得人心惶惶的谣言，更现实的威胁，则来自于名为“千年虫”的计算机BUG。

·千年虫：指由于程序设计的问题，导致计算机在处理2000年1月1日以后的日期和时间时，可能会出现不正确的操作，从而可能致使其工作停顿，甚至发生灾难性的结果

因为它的存在，国家在1999年下发的元旦通知里，特意调整了休假日期，并要求所有部门做好应对危机准备。

所以在12月31日当天，许多人不但没有放假，反而因“千年虫”而加了班。

于是，杭州妇产医院的院长谢辛，在值班时见证了出生于2000年1月1日0时整的“千年宝宝”。

·那一天，诞生了很多“世纪宝宝”

当时国家民航总局的副局长沈元康，则决定在31日当晚的23点20分，亲自乘坐海航的181次航班，从广州飞赴海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跨越新千年，以此来表明民航系统对“战胜千年虫”的信心。

而千年虫本身，也成为那个千禧年前夜最典型的注脚，以“计算机末日危机”的形态，向人们告知着1999年12月31日这一日的特殊性。

为了纪念这独特的一天，在北京，中日学生合作推倒了2755388块多米诺骨牌，在新的世纪，创造一个新的吉尼斯纪录。

·还现场直播了

在上海，一座12米高，由多个生肖雕塑所组合而成的千年龙塔被立了起来，寓意一个崭新甲子轮回的开启。

在香港，一场名为“龙腾灯耀庆千禧”的跨世纪晚会，于当晚七点拉开帷幕，成龙、张学友、王菲等大咖悉数登场。

那一晚，时年43岁的张国荣，登台献唱了他的名作《陪你倒数》：

“别告别 今天最后天荒地老 都可拥有”

在全国各地，许多人选择在这一天举办婚礼，想用永恒的爱情来铭刻20世纪。

广州，结婚43周年的母亲郑庆旦带着新婚女儿张卫润，共同参加了当地举办的“久久世纪婚礼”。

在哈尔滨，新郎孔令丰和新娘吴剑玉，一同敲响了松花江冰雪大世界的“世纪大钟”，和其他33对新人一起，在防洪纪念塔广场誓约定情。

在深圳，250对新人摆成一个“之”字形，以盛大的集体婚礼，迎接新千年的到来。

除开婚礼，更多的庆祝方式，则是经过彩灯装点的沈阳公交车，在夜晚并排驶过长街。

是北京—西安的K41列车上，乘务员们在车厢里与旅客们共迎千禧。

是人们坐在三亚的沙滩上，等待着新千年的第一次海上日出。

原本这一天，还应该是澳门回归祖国的日子。

但小平同志说，西方12月24日就要放假，不适合办交接仪式，所以最终，游子回归母亲的时间，被提前到了12月20日。

在12月31日，全国各地的人们走上街头，走进商场，带来了喜悦，也带来了消费。

当晚，成都各大商家一共卖出了4个亿的销售额，许多大卖场的关门时间都延迟到了午夜之后。

当时刚刚开街的北京王府井，从晚上8点开始千年午夜狂欢活动，只是因为有太多观众跳上舞台，导致演出不得不提前结束。

·王府井旧照

对于一些百岁老人而言，这一天则更加意义非凡。

在杭州，吉祥巷的居委会就给99岁的老太太陶瑞香办了一场寿宴。

既庆贺她即将跨越自己的百年，也庆贺她马上就要迈入世界的新千年。

·陶老太太后来果然活过了百岁

但对于更多人而言，1999年的12月31日，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日期。

2008年，天涯论坛上有个帖子：

而得到的回答，要么就是“忘了”，

要么就是“睡觉”“通宵打麻将”“做作业”“看电视”“接吻”“失恋”......诸如此类，即便不在世纪末的最后一日，也能创造出的平凡回忆。

2000年1月2日，《杭州日报》电话采访了李小林，询问他的父亲，95岁的文学泰斗巴金先生如何跨世纪，得到的回答是：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老人如果晚上精神会看看新闻，兴致高时会看看《焦点访谈》。”

虽说是千年更迭，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又一个昼夜更替，又一个普通的假期。

在这一天的黄金时段的间隙，电视上依然播放着新科DVD和商务通掌上电脑广告。

屏幕上，“成功现代人”的宣传标语显得格外醒目。

这一天，无数青少年依然选择在网吧包夜。在一台台大屁股显示屏里，有人在《石器时代》里组队练宠，有人则在刚发售的《Quake 3》里疯狂对局。

在这其中，你或许还会发现个名叫孟阳的毛头小伙。

·孟阳，RocketBoy，中国第一个电子竞技单人项目世界冠军，1999年，首次接触《Quake 3》

有些人会三五成群，去当时“新锐时髦”的卡拉OK，或用自家“高科技”的奇声家庭影院高歌数曲。

也有些人会进入舞厅挥洒汗水，在《野人的士高》的劲曲里跳上一整个通宵。

喜欢看电影的，要么会去自家附近的影院，看一场冯小刚的大作《没完没了》。

要么就和朋友包一个小会议室，看盗版的《黑客帝国1》或《泰坦尼克号》。

而音乐爱好者，则会趁着元旦假期，到磁带店淘一盘林志炫、张宇或是张信哲的专辑带。

比较洋范儿的，会买后街男孩的《千禧情》。

而喜欢尝新的，则觉得台湾那个叫五月天的新人乐队，听起来是真的可以。

·1999年，五月天出道

当然，这一天最应景儿的，还是那盘《我去2000年》。

朴树用朴素的唱词，唱出了我们对未来朴实的幻想。

这其中，有专辑同名曲里对未知的迷茫：

“说不出什么感觉当我准备告别

我心中的荒草家园真理出没的夜

新的人间化妆舞会早已开演

好了再见我去2000年”

但更多的，还是《NEW BOY》里对未来的希望：

“明天一早

我猜阳光会好

我要把自己打扫

把破旧的全部卖掉”

是的，在这一天，不论人们是怎么样度过的，但每个人对21世纪的构想，都是“越来越好”的。

股市会翻红的。

尽管从1999年8月开始，上证连跌了4个月，收在了1300多点。但在20世纪最后一个的交易日（12月30日），股指还是给出一条温暖的阳线。

·当时报纸上的股票版块

对此，当时有财经评论给出八个字：震荡筑底，未来可期。

·短期来看，也确实如此

足球会崛起的。

在世纪末的倒数第二天，中国男足在友谊赛中以1∶0的成绩，小胜当时的南斯拉夫联队。

尽管媒体称其为一场“安慰性”的胜利，但它也算是给20世纪的中国足球，画了一个还算可以的句号。

·后来，在2000年的友谊赛上，中国又以0∶1的成绩，客场小负南联队

科学和正义会胜利的。

12月29日，曾被称为“神医”和“大师”的胡万林在这一天，于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接受公审。

在20世纪90年代，这个骗子打着“芒硝治百病”的旗号非法行医，致使大量患者在服下他的“神药”后呕吐腹泻，甚至因脱水和中毒死亡。

而在世纪的尾声，他终于迎来了应有的审判。

有记者在报道的最后写道：

“新千年的钟声，将是上个世纪的‘大师’的丧钟么？”

就连央视的《天气预报》，也希望能在新的世纪里“更准确更完美地”预测一个个风雨阴晴。

·1999年12月31日的全国天气

我们会更好的，全世界也会更好的。

在新千年前的最后24个小时，已显老态的叶利钦，将俄罗斯总统的位子，交给了一个名叫弗拉基米尔·普京的政治后生。

·那一年普京的新年致辞

虽然同样在这一天，俄军与车臣武装正在进行极其惨烈的第二次格罗兹尼巷战。

不过，大家都觉得，这个叫普京的中年斯拉夫人，应该很快就会搞定卡德罗夫家族。

毕竟，在1999年最后这几天，南斯拉夫刚刚解决了它的通胀问题，整个联盟趋于稳定；

印度航空公司的劫机案得到了和平解决，5名劫机的恐怖分子最终释放了150多名人质；

而在互联网泡沫的加持下，美国的三大股指均在世纪末创造新高，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世界正在上扬——当公元纪年的第一个数字即将由“1”变为“2”，人们相信地球上的种种争端与战乱，最终都会以和平收场。

也因此，在那时，“地球村”和“全球化”是性感的概念与畅想，而“加入WTO”和“申奥”，则是我们融入这个“世界大家庭”最美好的目标。

就像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在他的千禧年致辞里所说的那样：

“走入新千年，我们大多数人比自己的父母和祖父母受的教育多，预期寿命长，享有更大的自由和更广泛的选择......

在人类的历史上，我们从未像现在这样休戚与共。只有共同面对，我们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是，这世上的人们，便满怀希望，随着地球的自转，相继迎来下一个千年的第一缕曙光。

便让烟花在这颗星球的各个部位相继绽放，让庆祝的喧闹声在一个个文明间接连而响。

而当北京时间变为2000年1月1日 00:00。

在刚刚建好的北京中华世纪坛，一团熊熊圣火被点燃。

巨大的中华世纪钟被大家共同敲响。

在漫天的花火和千百万张欢乐的笑颜里，

雀跃的人们奔向了下一个千年，奔向了下一个世纪。

怀揣美好，充满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