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爸爸妈妈丨《记着》栏目 第9位讲述者

文丨安石榴

《记着》栏目 第9位讲述者

我爸爸妈妈都是1923年生人，姻缘定在他们13岁的时候，月老是我的外祖父。当时我外祖父正给伪满洲国的警察署做饭。我爸爸家与邻居发生房屋土地方面的纠纷，闹到警察署了。外祖父冷眼旁观着，起初并未当回事，估计外祖父在岗位上除了做饭就是看热闹了。在警察署，小男孩一言不合拎起一根棍子抡将起来。我外祖父一惊，立马喜欢上了。一打听，还是方圆几里有名的“神童”，于是我外祖父就出手了，用我妈妈的话说，“上赶着人家的。”但依我对当时世情的了解，这件事操作起来必定是相当优雅的。

婚事定好了，但两个小孩还在懵懂之中，并不知道这事与自己真正的关联。老年的父亲曾经跟我们讲，他因为什么事儿，和几个人去我外祖父家，“你妈妈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我看”——我爸爸就这样说的，听起来好像不单单是我外祖父上赶着，我妈妈也主动的脉脉含情了。听到这里我妈妈笑起来，说，“你可算了吧，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

我爸爸提起这个话儿的时候，是有缘由的，我姐姐买了一张年画，昭君出塞，昭君戴着雪帽、穿着大氅，怀抱琵琶，坐在白马上。我爸爸指着画上的王昭君说，当时你妈妈的模样和她一样。我仔细看了看王昭君，这幅画并不是传统年画，一定用了油画的法子，人物很真，看起来和我的某一位姐姐有些许相像。我相信爸爸并未虚言，那必定是他珍存的记忆。年轻的爸爸动心了，我妈妈的确生得美。

爸爸妈妈1944年结婚，婚礼在结婚礼堂举办。这也让很多人惊到完全不相信。1944年？结婚礼堂？一个平常人家？还是松花江北岸一个不通火车的小县城？是的，没错。而且，我妈妈为着结婚，专程去了哈尔滨置办嫁妆。她的大姐从吉林陶赖昭北上到哈尔滨，与生活在哈尔滨的二姐汇齐，陪我妈妈逛街。

这一切都在烽火连天的年代完成。我的意思是说，您瞧，老百姓活得就是这么硬气、顽强。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些都不太能理解，比如看冯梦龙的话本里，常有大动荡，大悲苦，我因为见识浅薄，很多年都以为生活在动乱里，平常老百姓不会有一丁点儿对幸福的渴望。而老电影里漫天烽火与歌舞升平的镜头，我总以为导演唯一的目的就是取得强烈的对比。直到这疫情三年下来，才恍然大悟：什么都在的，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啊！

爸爸妈妈的结婚照是在小县城里拍的，两个人当年整整21岁，风华正茂。爸爸帅气里透着顽皮——他一生都是这样的人，他严谨机智的性格里藏有一缕什么都不在乎的傲然之气。我妈妈端庄美丽，敦厚温柔——可能就是这个年龄前后吧，有一次妈妈在路上走，一辆载人的客运汽车停在乡道上等候旅客上下车，车上一位中年绅士询问别人这位姑娘是谁？然后颇为感慨地说，什么叫端庄啊，这才是！

在结婚照上，年轻的爸爸妈妈在一个镜头之下，我想可能听从摄影师的吩咐吧，妈妈把手放在爸爸的左肩上，影像里因此留下她优美纤细的手指。他们看起来并不亲密，但也绝不疏离，两个漂亮的年轻人或许已经愉快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我不知道他们那时候是否想到可以相互陪伴到一方八十八岁。

我妈妈人生最后的几年里，曾经在一次午睡醒来之后，很正式地跟我说要埋在我外祖母的身边（那时候爸爸已经去世几年了）。但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跟哥哥姐姐提这件事，因为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难题，而且显然不适合更多人扛起，那就我一个人好了。

现在，我爸爸妈妈相依在一片优美的松树林里，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山中。这是很多年前爸爸自己选好的地方。我去看望爸爸妈妈的时候，有时候完全因为控制不住，有时候根本不想控制，在静寂的山林里嚎啕大哭，一路爬上山去，一路在心里高喊着：妈妈呀，妈妈呀！却把爸爸忘得一干二净，真的！我自己也无法解释，在山上整个徘徊流连的时间里，我全程忘记爸爸的存在。然后回程中，坐在车里（有时候甚至回到家中坐定之后记忆才恢复），愧疚如约而来，潮水一般涌起，羞愧难当。但是下一次，依然如故。我自己也找不到这件事循环往复的理由是什么，我所能做的就是把爸爸妈妈的这张结婚照从我的脑海中、心底里调整出来，让它在我的眼前，以此覆盖那些让我难堪的、甚至痛苦的东西。

爸爸妈妈生我的时候，他们都四十多岁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年轻的样子，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很久以来，我在努力做一件事，就是慢慢忘掉他们最后时日衰弱的模样。我希望有一天即使我也到了我爸爸妈妈那么衰弱无助的时候，记忆之上的父母亲依然是他们结婚照上的年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