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李锡胤先生丨《记着》栏目 第5位讲述者

李锡胤先生走了，享年97岁。

在我看来，李先生是教授中的教授，他代表着黑龙江大学的灵魂。

黑龙江大学前身是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源自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俄文队）。迄今，黑龙江大学最拿得出手的专业依然是外语，尤其是俄语。每次走到主楼四楼俄语系，都觉得黑大的精气神就藏在这里。到了晚上，走廊里依然是满满的学生，在自习，在背诵，在苦读。

李先生，是外专时代的元老。

李先生生于绍兴，始终操着一口浙江普通话。年轻时辗转求学，50年代已成为外专俄语老师。他师从苏联专家，育桃李无数。

李先生的专长是编字典，主编过《大俄汉词典》和《俄汉详解大词典》（后者曾被作为国礼赠给来访的叶利钦，可惜那一版纸张不大好）。后来《俄汉详解大词典》升级了，变成了更精良的《新时代俄汉详解大词典》。

李先生在语言学上造诣也很深。他将一些思想传给了他的学生。比如事格语法，就被他的学生傅兴尚选为博士论文题目。（老傅焚膏继晷写论文时，我就住他隔壁。）

先生精通俄语、英语、法语。他翻译过古俄罗斯语的《伊戈尔远征记》、著名剧作家格里鲍耶多夫的戏剧《聪明误》，和张草纫先生合译过《俄罗斯抒情诗百首》，还翻译过《老人与海》和法国人的数理逻辑教材。他还为逻辑学专业的硕士开过数理逻辑的课程。

他也写古体诗词，出版过诗词集《霜天星影》。书法也不错，据说是章草（我不懂）。

先生身材瘦削，唯脑门油亮，大头颅撑在瘦长的身体之上，显得骨骼轻奇。他平时走路轻快，犹如脚不沾地、随风飘过一样。一次午后微雨，我见先生在北门附近等人，没有带雨伞，就想把雨伞借给他，他不许。我想去拉他，一伸手没拉动。看来先生还是有把子力气。

先生衣着简朴，有时让人感觉简直是破衣烂衫。走在校园里，像捡垃圾的，不像大教授。

先生每天按时出门锻炼。晚年时都是沿着操场快走。下午三点多是他在操场锻炼的固定时间。有一次我看见他和华劭教授在边走边聊。我走过的时候听到华教授用浑厚的声音说 “……语义学的问题……”，深感黑大的精气神还在。可惜华教授如今也走了快一年了。

李先生待人真诚。走在路上，只要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都会回礼。以至于有一年冬天他在锻炼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只顾着说“你好”，不留神摔了一跤，骨折了。此后，没有人敢在冬天的路上和他打招呼。

李先生对学生也非常好。傅兴尚和彭文钊都是他的学生，他们的宿舍和我的很近。我经常遇见李先生到宿舍找他们，或者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去家里吃饭，或者给予他们生活上的帮助。

如果在路上遇到年轻人提问，李先生会把他们领到家里，拿出自己的藏书回答问题，或者把书推荐给他们。

王志军在研究哈尔滨的犹太人历史时，有一次问我一个词，我不懂，也忘了去查。后来他在操场上遇到李先生，这个问题才得到了圆满的回答。

先生所在的单位既是俄语系，也是辞书所。这两个单位都蕴藏着一批老专家。他们都是见证黑大历史的活化石。20多年前有五大博导（或五大教授），他们是李锡胤、华劭、张会森、张家骅、郑述谱五位先生。此外还有金亚娜、邓军和一些我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的先生。如今，五大教授有三位作古，其他人也都垂垂老矣。

诸神的黄昏已然降临。那一代学者的风范，已许久不见。

记得李先生的一首词中有几句是这么写的：

白发岂为名利徇，青春须向事功索，愿诸生学海济中流，鞭先着。

我每每为这首词里的气象所感动。白发不能臣服于名利，青春更不能。但凡有一分名利心，学问的纯粹性就减一分，久之，学人风范将荡然无存。李先生正是俄语系和辞书所这两个纯粹的学人团体的佼佼者。黑大人每每谈起他，都怀着敬仰和赞叹的心情。我也是黑大人，我为能和李先生呼吸同一方空气而感到荣幸。

我每次走在俄语系的走廊上，都喜欢把墙上悬挂的俄罗斯文人和语言学家们的画像看一遍。罗蒙诺索夫、普希金、果戈里、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这串名字代表着一种伟大的精神，闪耀着文明之光。愿李先生的精神与他们同在。

愿李先生的灵魂继续守护黑大，守护我们筚路蓝缕的学人精神。

2022年9月6日

李锡胤先生手迹（王君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