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宇宙的世界里，城市会是什么样？

作者｜蔡诗瑜

编辑｜吴丽玮

三联人文城市：元宇宙是现在非常火爆的一个概念，我们知道您已经投入很多精力在元宇宙的探索中。为什么您热衷于在虚拟空间中进行建筑设计？

舒马赫：在新冠疫情的冲击之下，我们的工作环境和工具都“线上化”了，所有人都在网上，而元宇宙作为虚拟空间的一个新事物，它需要大量的作品来吸引人。熟知现实世界建构的建筑师，在元宇宙里从事虚拟空间开发，将会是未来很重要的研究和设计工作浪潮。因此，我们也在努力研究，如何设计一个与真实世界相同的三维虚拟世界。未来人们不再需要从不同的接口进入网络，而是可以在同一个三维虚拟空间中完成所有的事情。

帕特里克·舒马赫（左）与扎哈·哈迪德（右）

为此，我们在探索很多新的技术。比如和交互技术的专业公司合作，把游戏技术应用到虚拟空间的生活情景中。此外，我们在今年10月的芝加哥建筑双年展上推出了一个名为“赛博城市孵化器”（Cyber Urban Incubator）的元宇宙项目。通过它，我希望能探索出整合网络和真实空间的模式，能够孵化出更纯粹的虚拟空间，里面包含办公协作、会议、销售、艺术画廊等场所。

最近，我们刚刚推出了一个专为艺术家设计的小型虚拟画廊，它也在巴塞尔艺术展上展出了。艺术家可以在虚拟画廊中展出作品，收藏家也能自由地进入画廊观看并进行交易。另外，我们也为客户开发了他们的建筑虚拟数字孪生版本，它与真实空间同时被设计，客户可以在建筑完工之前使用这个数字孪生版本对建筑设计进行调整。

未来，我们不再只是在家通过手机或电脑屏幕观看虚拟空间，在真实的城市空间中，在总部大楼里，将会有参数化大屏幕和全息投影，即所谓的增强现实。不同人群在不同地点，也能随时随地进入同一个虚拟空间，这比我们花时间到约定地点碰面更加便捷高效。

城市空间中的增强现实©DARF DESIGN

三联人文城市：是不是因为虚拟空间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所以您才坚信参数化主义将代表建筑的未来？

舒马赫：虚拟世界的开发和真实世界中建筑的构建，很多都离不开参数化。虚拟世界里的交互空间更加复杂、多变和流动，而参数化主义本身的数字化、计算机化的特点，正好能满足虚拟空间的开发需求。

即便回到现实空间，参数化主义也是最面向未来的。首先，从建筑理论的发展史看，参数化主义存在的时间较其他主义更长，我认为，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参数化主义顺应了时代的发展。1978年，后现代主义萌芽，但在1988年它或许还未完成时，就已然结束，仅存在了十年。随之而来的是解构主义，扎哈·哈迪德事务所创始人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擅长的正是这种打破建筑传统的风格，她的设计以大胆运用几何和流线造型而著称。而后参数化主义开始受到大多数建筑公司的青睐和运用，至今也将近30年了。如今许多大型的项目，例如扎哈·哈迪德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北京丽泽SOHO，还有福斯特建筑事务所（Foster + Partners）设计的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它们都是参数化主义的作品。

参数化设计代表作品——北京大兴国际机场©Hufton_Crow

当前，参数化主义虽然尚未成为最主流的建筑风格，但它未来很有潜力，因为它可以让所有的工程技术朝着正确、合理的方向发展。它可以通过拓扑优化工具和计算，让复杂的结构工程非常地有序。比如北京大兴国际机场，为了使空间更加开阔，在结构设计上使屋面与承重结构一体化，通过参数化计算出12800块玻璃、12300个球形节点和超过60000根连杆，经过层层模拟，最终得以将这座施工难度极大的建筑完成。

同样地，在不同城市空间中，建筑物需要以不同的尺度去适应周边的环境。为了适应环境，建筑就必须变化，因此我们可能通过参数化模拟和设计出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建筑空间。当你想要研究风力时，你可以将建筑塑造成更具空气动力学的形状，这个过程就自然地迈向了参数化。而且随着社会功能的复杂变迁，建筑空间也要顺应这种改变。像英国的传统建筑，过去它太强调功能性和实用性，而无法适应新的变化，参数化主义可以代替过去的这种实用主义风格，以及标准化与可复制性的现代主义风格，它为城市与建筑空间提供兼具美学与功能的解决方案。

所以我认为，参数化主义可以类比现代主义在20世纪中的地位，它将长期进行下去并且占据主导优势，因为它是理性的。它符合当代技术，也符合当下包含结构设计的建筑设计。由于参数化主义的显著特征是复杂和动态的曲线线型，因此在设计过程中，计算机辅助参数化设计的技术尤为关键。我们将建筑技术与计算机技术结合，创造了全新的设计过程和工作方法。

参数化设计在公共空间中的应用©Emanuil Albert

三联人文城市：建筑设计顺应社会功能的变迁，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随着技术的飞速发展，建筑师反而更加关注人文性了。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舒马赫：在20世纪末，建筑师被视为工程师，他们专注于建设和技术问题。没有建筑师认为应该对空间的交流、空间的使用、空间的氛围以及空间的亲和力进行思考。但是如今，职业分工更加精确，工程学科也由此派生，工程师们承担了技术方面的责任，使得建筑师们可以更多地关注建筑环境的人文方面。

一座人文的城市，最重要的是步行空间、公共空间，让人们可以在城市中自由地步行或骑自行车游览，这比充满汽车的城市健康、舒适。我也喜欢步行空间，它是人们呼吸新鲜空气、交流的重要场所。如果城市里没有汽车，步行会更快，因为你不必再停下来等待汽车通过。

因此，人文城市的概念在激发建筑师思考上，有很大贡献。建筑师开始思考，如果我们的街道变成步行街，我们如何利用街道空间让聚会、活动、餐厅、咖啡馆在此发生，如何从使用者的角度，使公共空间以更人性化的方式呈现。建筑师应该开始思考这些事情，而不仅仅是专注于技术问题。

步行友好的空间©Jurriaan Snikkers

三联人文城市：您对参数化主义的强调，表明您非常看中技术。但同时，您也非常强调建筑的人文性，这二者如何统一起来？

舒马赫：大多时候，人们认为建筑是一个实体的庇护所，但这只是它相对微不足道的方面。建筑更重要的作用是组织更大规模的社会关系，建筑是秩序的表征，具备了组织和建立交流互动空间的功能。

随着社会的发展，建筑空间也随之演变。当社会变得更加分化，更加多样化，更多不同的空间不断出现时，建筑的规模变得更大，城市也开始扩张。如果社会关系变得更加流动和动态，那么空间就必须适应这种变化，变得流动和动态。所以建筑参与的是整体社会变革，一种演变意义上的革命。或许用“进化”来替代“革命”这个说法更好，因为我们谈论的并不是通过一个决定就发生巨大动荡的革命，而是一种渐进的转变。

我认为，新的建筑可以创造新的生活方式。一些企业家和建筑师冒险做出了成功的创新，比如Airbnb。它们为许多住宅物业提供了新的用途，并且考虑到人们经常旅行的事实，把空置公寓和不住酒店的旅客这两个需求结合在一起。这些创新很重要，它们可能是革命性转变的一部分，也是我们参与环境建构的一种方式。

因此建筑必须具备演进的能力，不但要成为一门专业的学科，形成一个成熟的职业，更重要的是，建筑学要有意识地营造出一个“创新”的温床，让新的思想与新的生活方式达到一致。

主客共享的Airbnb©Puzzle Partner Ltd.

三联人文城市：进入数字时代，您觉得建筑会承担哪些新社会功能的建构任务？

舒马赫：如今，伴随着数字化时代人们生活方式的演变，有一些新的建筑概念正在出现。就像我刚才提到的，在伦敦、纽约或者韩国，有一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企业家，他们深入洞察数字化时代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提出了很多共享居住的理念。比如，它们的建筑里会有共享空间，有非常小的居住单元。整个建筑模式像酒店，允许非常短的租约，但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自由使用。你可以在三天内搬进去，也可以随时搬出，再将空间归还主人。

韩国treehouse共享公寓©Bo-da Architecture

如今一切都是数字化的结果——人们不再需要大书架、图书馆或唱片收藏柜，也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很多物理空间。但同时，人的移动性变得很强。这样的新建筑理念或许会创造出新的建筑产品，比如一个SOHO的俱乐部，方便人们在纽约、伦敦、上海四处游荡。

我认为，在数字时代的新生活方式的构建上，建筑首先可以发挥作用。我们可以设计出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共享空间组合方式，人们可以自由地将它用作住宅、办公空间或零售单位。它们以多元的方式混合在一栋建筑物里，这会让城市生活变得更有趣，人们也可以更廉价地享受到多种多样的服务。

旧金山WeWork共享办公空间©Quikspaces

三联人文城市：作为先锋建筑师，您觉得如何能更好地为人文的建筑和城市服务？

舒马赫：我认为建筑师不应该沉浸在过去，而应该着眼于潜在的未来，着眼于先进的国家和城市，为即将到来的新城市文明而努力。

当我们在谈论人文主义的建筑方法时，我们需要关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美好丰饶的生活以及具有创造性的场所，可以让我们的市民在空间中更自由，建立起更多联系。在这其中首要的是，我们要意识到什么才是符合未来发展方向的建筑。例如，中国深圳和上海，它们在建筑领域已经从“追赶”西方走向了具引领性，创造了一些先锋的建筑和样板。

建筑师还能设计技术，创造建筑师的设计工具，从而更好地为建筑师的人文城市设计服务。因此，当我们在做人机交互设计时，我们就在思考和推测最复杂的施工技术和设计技术，例如，使用算法、处理复杂的几何图形以及模拟交互的工具等等。建筑师们在设计的时候，更需要意识到技术的可能性。

未来城市中的未来建筑©SmartTh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