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孤血论奚啸伯：须生应有“自来旧”之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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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评剧之文较多，评伶之文日少，即偶有所评，亦皆包插于评剧之文中。此其原因，并非今日之伶无可评者，乃因老辈日渐凋零，今日各名伶中罕有够总分数者，只可瑕不掩瑜，烹鱼去乙。然评之而不严格，则如王船山论史鉴，一部二十四史迄无完人，此吾所以近来罕撰评伶之文也。但其间又有终不得不一评者，今且论奚啸伯。

　总观啸伯一身，有三长二短。吾颇欲其能用所长，而设法弥缝其短（所谓补救是也）。啸伯其许我为知言乎？兹请先言啸伯之三长。

　啸伯出身世家，为裕文慎公之孙，人又娴于文翰，书法尤佳，本身实具京朝雅洁高华之气味。愚尝有一怪论，以为皮黄出于京朝雅洁高毕之空气中，凡饰须生者应有一种“自来旧”之气象。此“自来旧”并非“卖零碎补丁”，乃如“汗玉”“红木”“官窑瓷器”之“自来旧”，确非新磁镀金之一种“贼光流滑”者所可比拟为。

　啸伯本身有此“自来旧”之京朝气度，故能与梅浣华配戏许久，为准名伶（凡准名伶皆应有此气度，以故者论，能加瓷实饱满沉重光润，即是余叔岩。而言菊老之“自来旧”则有些残缺，未免旧而近于破耳。或问余子何如？曰：马谭而外，有似翡翠烟袋嘴者，虽为京朝派之旧货，然被匠人斫而小之，气宇不弘，又加太富烟火气。另外一人则似西洋座钟，不但金光缭绕，而且时好时坏，亦如钟表之时走时停也）。近观啸伯在中和与萧和老、侯喜瑞、李世芳合演《法门寺》，庙堂一场，四人俨似年画（此种年画，不但非近来之石印，而且亦非杨柳青之戴廉增，乃另有一种大幅洋粉连纸用金灶法贴簇之戏出，只有文戏无武戏，颇近内廷平署之扮相谱者）。世芳为旦角姑无论矣，以年程言之，萧和老是“康熙五彩”，侯霭如亦不失为“乾隆豇豆红”，而啸伯以末学新进加入其中，居然亦成一幅图案，岂非以其具有京朝雅洁高华之气度有以致之乎？此啸伯之一长也。

　再论啸伯之唱。其嗓甚甜，宜于旧谭而不宜于余派。其所师法者初在言马，言于旧谭确曾研讨而加邃密，后来嗓枯气竭，始遁入“螺蛳岛”中。啸伯学言妙在未能坠入魔障，故其字音韵味有时缜密绵邈，异常动听，惜乏撑音与沙音耳。然苟能运其所长，以光泽细敷取胜，未必不克加人一等。

　其拖长腔之“揉”“咬”二诀极有心得，试举二剧为例。一为《捉放宿店》“落花有意随流水”之“水”字，真乃一揉再揉、一唱三叹，所谓回肠荡气，而“水”之一字终在不即不离，确是旧谭派之优点。须生陈某最看不起啸伯，背后恒发讪言，及其在开明演《捉放曹》，是夕无线电中放送，愚特聆之。比及唱至此句，则“水”字全跑，“如龙捉不住”时多矣，以此可见“人苦不自知，而知人亦正不易耳”。

　然啸伯之嗓近来比前见逊，亦不可讳言之。曩在新新聆其与王泉奎演《捉放曹》（同台计有杨小楼、陆素娟之《霸王别姬》，李桂云之《纺棉花》，可谓极尽“腥加尖”之能事），“宿店”一场缜密绵邈，有如雨打平沙，而沙音亦未始无有也，后乃渐锐而沙音鲜矣。若其撑音则实在根本缺乏，故《清风亭》一类戏确不相宜。二剧一为《法门寺》之马上，唱至“一齐带定”之“定”字，有如胡沙割玉剑刃缳，音既拖长，而此一字牢牢噙定，譬之杖掷银桥彩虹落地。此二剧者，俱为啸伯所常演，苟有疑吾言者，不妨及期而试聆之。

　若其白口，则非言而学马，且有升堂入室之造诣，全部《双官诰》之薛保最为酷似。不但音韵，即气口亦全摹之。良以善学人者不徒学其韵味，必须学其气口，啸伯学马之气口，试举《坐楼杀惜》为证，如：“你要改嫁张文远，我就任凭你改嫁张文远。你叫我与你打手模足印，我就与你打手模足印”其玲珑一串，如雪侵薜荔叶战拼榈者，皆马之法乳也。而舌无厚膜，更不似他人之以无厚膜而强学有厚膜者，故益清匀。此处如犹以为未似，则杀惜后盘坐于台，念：“好，好，好汉做事好汉当，岂肯连累旁人遭祸殃”，其前几个“好”字既骤而重，意境有如画家所谓之“大米点”，尝聆马与翠花合演此剧者当能辨之。盖啸伯之嗓虽窄于唱，而宽于念，是足征其于念下过苦工矣。名伶唱念应用同一调门（小嗓者例外），马与侯喜瑞唱念皆用同调门，孟小冬、金少山则唱比念高，而尤以小冬之唱念悬殊。本刊千里君崇扬小冬尤甚，独于此点不知有所闻否。此啸伯之二长也。

　同时，啸伯之面形癯苦然富有表情力，兹以做工言之，吾初以为不善，即观其《坐楼杀惜》，始知确有专长。闹院时尚不觉，及失招文袋后再上之掖鬓毛子颤抖，与数番以袖搭头，簌若筛糠，是即非有深久功夫者不能。而面上之愁苦焦急，尤以双目上视鼻孔掀天，其睫下纹深，愈显颧横突兀，是处颇似高子君。比画卷窗，挟袋，推门，失袋，俱如清水朱鳞，湛然可数。

　二人反目，愈拶愈紧，至彼此瞠目而视背手转四面时，其哆嗦如蜘蛛团，而头部然，谑者虽谓之似“小人钻坛子”，因其仿佛一上一下而形容气急败坏、百脉沸腾，盖有身不由己跃跃茫茫之势，此阎婆惜所以谓之为“变颜变色”也。闻之马温如谈：须生以“站着哆嗦”为最吃力亦最难。如啸伯是夕之哆嗦甚多者。可不谓为难能乎？

　杀惜后之以刀藏入靴中，而愈心慌则愈手颤，以致刀寻靴筒不着。一足夔立而跳团圆如风逐雪，是皆马派佳点，而啸伯应有尽有，是故此《坐楼杀惜》一剧足为啸伯做工戏之代表，无怪其与筱翠花、言慧珠演之动辄满堂也。是不可谓非啸伯之长处，即以之列为三长可耳。

　若其二短，则第一短为身材。啸伯身材确近侏儒，故与“人高马大”之金少山合演《二进宫》等剧实不调匀，与坤伶及身躯较矮者配戏则既济矣。虽然，吾以为是其天赋上之缺陷并非不可补救也。语有之“短小精悍”，短小非病，短小而不精悍斯则病矣。谭鑫培之身材何尝非乎？啸伯虽不易跻谭王，亦可上学高子君。高子君已矣，然以成败论人者非丈夫也。世之学高派者开口即是“父子们在宫院伤心落泪”，斯真可笑而又可叹之事。学高者不学其真正优点，偏欲学其“要命鬼致命伤”，此李和曾之所以变“斗粘灰”与博得“麻杆”（天津卫语）之嘉名也。高子君身材既矮，扮相又苦，面上往往一团愁云惨雾，而其表情之深刻动人则正善用其短耳。《生死板》不论矣，即其《煤山恨》诀别皇太子时之表情，今世犹有此一种戏装摄影流传，不许屈心言之，以视鼎鼎大名大名鼎鼎之王元龙在明思宗中演出者何若？使啸伯生而身似曹交“面团团作富家翁”，吾亦何必劝其以高子君为师法？唯其亦身矮而面癯，则弥补其憾正可摹高，不必摹其腔，不必摹其戏，更不必摹其“金丝枣”与“精豌豆”并列之“杂拌”作风，只摹其“两条眉锁江山恨，一片心怀社稷忧”之表情，则身矮与面癯者俱不成问题矣。

　其次则票友有一通病，凡下海后，多数皆不能充类，啸伯亦然，此则仍须用功夫与投门路冀得真正之传授焉。所谓不能充类者，即指“此剧真好，而彼剧真坏”，贤如当年之王又宸又何独不然乎？其《卖马》、《洪羊洞》之佳绝非余叔岩所能及，而有时一演《戏凤》则不如科班肄业之生徒。近如南铁生，其演《宇宙锋》实亦具有梅浣华之八九，再演他剧则不尽然，是皆票友下海者之通病，啸伯却亦有之。此以消极之补救方法言之，为非有真传暨真感兴趣者不唱，但此在消遣时期则可，一经下海，为营业计断不容许一再挑拣，结果只剩三出半也，斯则消极之法决行不去。消极法既行不去，唯有积极或者人定胜天，而一旦豁然贯通，亦可收充类之功矣。所难办者，在今日之局面下竟至好角无从学戏。因凡有特殊技能之老角色，多视名伶收入奇丰，由羡成妒，多索月规，至多亦仅拘于成数，而名伶学成此剧则一眨眼间即可买房，以是彼辈宁烂于腹而挟归棺，此李顺亭之所以不肯授马温如以《梁灏夸才》也。而熏无可熏，盗无可盗，或以地位声名所关羞于告人不会，于是“偷生”与“揩油儿”所得，亦只好结束登场，是则反为盛德之累，不如不演矣。

　此种情形啸伯或者亦不能免，故时有兰艾丛生，而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如愚若只见啸伯之《清风亭》，决不信其《坐楼杀惜》有如此之佳也，是二短者啸伯其亦思有以补救欤？（《清风亭》一类剧必须有好传授，王又宸亦为票友出身，何以演此奇佳？即在有谭之真传耳。今之得过真传者尚有一顾君赞臣，间接得之刘春喜。然此所论者乃谭之《天雷报》，非马派之《清风亭》也）。